他沉闷地上了车，一色坐在副驾位置上，小张和他并排坐在后面。他故作轻松地：那个俄罗斯姑娘不在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小张答非所问地说了句：厅长，要不，我带你换一家，保证那里的姑娘比青红院的好上几倍。他没再说话，心里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他回到警厅的住处，关上门，身子便倚在门上，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他又想到了前两天做过的梦，一种不祥的预感便侵袭了他。后来他仰躺在床上，望着头顶昏暗的灯光，脑子飞快地转着。是他让娜塔莎暴露，小原怀疑他，只能从娜塔莎下手了。如果从娜塔莎身上找到突破口，不仅会把他招供出来，还有他们的上线。这么想过，他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娜塔莎被日本人秘密带走，日本人并没有来抓他，证明日本人并没有抓到他的把柄。也就是说，娜塔莎并没有变节。

　　这么想过了，心里随之也踏实了许多，却被另一种孤独占据了。娜塔莎是他的上线，娜塔莎被抓，他失去了上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荡来荡去，不知身在何方。

　　以后的日子里，他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每天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倒上一杯茶，打开一份《新京日报》。眼睛停留在报纸上，心里却飘到了别处。他想象着娜塔莎的命运，也许此时，她被关在某个地牢里，正接受酷刑。他又想起了和娜塔莎的几次接触，娜塔莎端庄美丽，充满灵性，一双幽蓝的眼睛真诚地望着他。每次她向他传达完上级的指示，他都会说一句：谢谢。娜塔莎就说：咱们是战友，不用客气。他每次听她说到战友时，心里总会热一下。

　　此时，他身边没了战友，他成了迷失的战士，不知自己将飘向何方。他想过很多种结局，娜塔莎为保护他，什么也不交代，被敌人的刑讯折磨而死。还有一种，她把他供出来。上级知道娜塔莎被捕吗?还会派人和他联系吗?一切都是未知数，没有上级的命令，他只能在这里坚守着。

　　又一天早晨上班不久，方厅长端着茶杯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打着哈哈说：兄弟，我上次提到的远房表妹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只能应付着方厅长，把脸上的笑容挂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咱们都是听差的，有今天没明天的，就别耽误良家妇女了，过一天算一天吧。方厅长喝了口茶，用手捂在茶杯上，试探地问他：娜塔莎的结局你不想关心?他听了这话，心里翻起一股巨浪，这么久了，方厅长第一次和他提起娜塔莎，之前这段日子里，他发现，小原和方厅长的目光总是回避着他。心里巨浪翻腾，嘴上却波澜不惊地说：上次我去青红院，听人家说娜塔莎已经不在了，怎么，她的故事还有后续?

　　方厅长就苦起一张脸道：都是日本人干的好事，把人抓起来了，怀疑她是苏共，弄到哈尔滨去审，也没审出什么来，最后就送出满洲国，让她回苏联了。

　　他从方厅长轻描淡写的叙述中，终于知道了娜塔莎的结局。娜塔莎被抓，当然不是日本人怀疑她是苏共，而是怀疑自己，希望从娜塔莎身上打开缺口。看来娜塔莎坚守住了底线，不仅保住了自己全身而退，还保护了他。这么想过，眼前又浮现出娜塔莎的样子，还有她嘴里说过的战友。想起战友，他心里就翻江倒海地热了起来。

　　从那以后，小原和方厅长看他的目光有了变化。有一天小原还请他喝了一次酒，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野夫君，你是个好人。他知道，从这一天开始，他才真正得到了特高课的信任。

　　大计

　　可他成了一只孤雁。

　　每次路过青红院时，都会让司机把车慢下来，透过车窗望着青红院的门面，想着曾经的上线娜塔莎。他不知道娜塔莎何时回来，又以何种方式联系自己，心便空落起来。

　　有一天，他正在警察厅会议室里开会，小张突然推门进来，附在他的耳边说：嫂子从老家来找你了。他望了眼小张，不见小张开玩笑的意思，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想到了马遥，他自从打入满洲国的警察厅，便和马遥失去了联系。他冲小原一郎和方厅长打了个招呼，随着小张走出来。门廊处，一个乡下女人戳在那里，脚前放了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些花生大枣什么的。那女人见到他，呜哇大叫一声扑过来，挥起手一边在他身上拍打着一边大叫道：姓程的，你真没良心，把我扔在老家你就不闻不问，二姥爷死了仨月了，你也不回老家一趟，你只顾着自己在外面风流快活……刚才还云里雾里的他，立马清醒了，眼前这个女人，是自己人。娜塔莎第一次见他时，就和他约定好了，万一青红院这个接头地点遭到敌人的破坏，会有人联系他，接头暗号就是“二姥爷死了”。果然，组织并没有忘记他，派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