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匹马的对话

　　我是在一个暮色四合的时分，于一片荒芜的草甸子上，遇见它的。

　　说是草甸子，其实早已名不副实。残存的泥土干涸开裂，延伸成龟纹的形状，像无数张渴望甘霖的嘴。近处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晚风里索索地抖着，显出一种倔强的凄凉。远处的山峦沉默地低垂在天边，将最后一片霞光也吞噬殆尽。极目远望，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庞大的、空洞的寂静孤零零地立在尘世里，而它，就站在这片寂静的中央。

　　在我看来，它不是一匹俊美的马，至少，它的形象不甚符合寻常的审美。它的鬃毛粗粝而凌乱，像一蓬被风雨摧残过的蓑草，灰扑扑地披散在颈项上。毛色是那种混杂的、黯淡的赭黄，沾满了泥点和干涸的汗渍。它的骨架很高大，却因瘦削而显得棱角分明，每一根肋骨的形状都清晰可辨，如同一架被岁月风干了的船骸。最慑人的是它的眼睛，乌黑油亮，如同深不见底的洞穴，没有一丝波澜。它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已在此处沉默了千年。它与身后的远山、脚下的裂土融为一体，成了这片荒原长出的一尊雕塑。

　　我停下脚步，与它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望。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来尘土和枯草的气息。我没有靠近，它也没有逃离。我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无言的、暂时的契约。

　　我试图从它的眼睛里，读出一些故事来。它或许曾属于某个富庶的牧场，有过油光水滑的青春，在柔软的草坡上尽情奔跑，脖颈上系着悦耳的铃铛。它或许曾踏上过硝烟弥漫的战场，耳边是嘶喊与号角，背上驮着生死与使命，铁蹄踏过焦土，眼中映过火光与鲜血。又或许，它一生下来便属于这无边的荒野，是风的孩子，是自由的魂魄，从未领略过槽枥之间的温暖，也从未承受过鞍鞯的重量。

　　它的沉默，像一口深井，我投下所有想象的石子，都听不见任何回响。它只是那样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有一种极致的、了无牵挂的平静。这平静，反而让我这来自喧嚣人世的人，感到一阵无措的惶惑。我们人类，终其一生，都在用语言构筑围墙，解释万物，定义关系。我们说“爱”，说“恨”，说“拥有”，说“失去”，我们用繁复的词汇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不过试图兜住流变的情感与无常的命运。可在这匹马面前，所有这些词汇都显得如此苍白、虚浮。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超越语言的宣言。

　　在这样的沉默中，我忽然想起那些关于马的名画。无论是韩干笔下雄健丰腴的御马，还是徐悲鸿墨色淋漓的奔马，画中的马，或是有着帝王的威仪，或是带着志士豪情的寄托，但总被赋予一种人的精神、人的意气。马，在人的文化里，从来不只是马，它是被观赏、被驱策、被寄寓的客体，它的形象，早已被人的欲望和观念层层涂抹。

　　而我眼前的这一匹，它不属于任何一幅画，也不承载任何外在的意义。它不为谁的欣赏而俊美，也不为谁的驱使而奔跑。它的瘦骨嶙峋和肮脏落魄，恰恰是对一切文明装饰最彻底的摒弃。它只是“在”，如此而已。这种纯粹的、不依附于任何价值的“在”，本身便具有一种撼人的力量。

　　我沉思之余，夜色渐渐浓稠起来，星星在遥远的天幕上闪烁，清冷的光像碎冰，洒在它和我的身上。荒原的夜，冷得刺骨，我不由自主地裹紧衣服，寒意还是丝丝地往里钻。可它，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那些冰冷的星光，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抚摸。它的皮毛，就是它最坚固的城池，足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寒凉。我忽然想到，人类发明房屋、衣裳、炉火，层层包裹自己，却似乎比这匹裸露在荒野中的马，更为惧怕寒冷。我们所筑起的文明堡垒，在保护我们的同时，却也让我们变得格外脆弱。

　　也恰是在这样持久的沉思里，它忽然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更深的黑暗。那里，是连绵的山峦的阴影。它的耳朵微微转动一下，像是在倾听人类不曾听到过的声音。我屏住呼吸期待着，或许它会发出一声长嘶，打破这凝固的寂静。但它没有。它只是静静地望着，听着，又缓缓地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而这一望，一听，一转首之间，仿佛是在完成某种庄重的仪式，或者它是在与它的世界对话，那种对话，不需要声音。

　　但我知道，我与它的这场“对话”，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喧哗。我试图用我的经验去揣度它，用我的情感去投射它，用我的哲学去解释它。而它，只是以其本然的存在，映照出我的所有徒劳。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一个被语言和概念层层包裹的、与自然的本真已相隔千山万水的我。

　　就在我为此感到失望的刹那，它终于移动了。那种动不是奔跑，甚至不是行走，它只是将一只前蹄，轻轻提起，又轻轻放下，像是一个试探，又像是一个诀别。然后，它转过身，迈开了步子。它的步伐迟缓而稳健，瘦削的身躯在星空下剪出一个移动的、孤独的轮廓。它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只是径直走向那无边的黑暗，一瞬间，它便被巨大的夜色吞没了。

　　它消失得如此彻底，仿佛从未出现过。此刻，荒原上，又只剩下我一人和满天的星斗。那股庞大的寂静，重新合拢，但这一次，寂静的味道却不同。它不再空洞，而是变得无比充盈。那匹马的沉默，仿佛已注入到这寂静之中，成为一种可感的、厚重的存在。

　　我久久地站立着，直到四肢冻得麻木。归去的路上，我的心头异常的清明。我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却仿佛卸下了一些沉重的问题。与一匹马的对话，其实是一场与自我执念的告别。它告诉我，在这世上，有些生命，有些存在，其意义就在于它们本身，无需言说，不容诠释。它们只是自由地活着，如同风在吹，星在亮，荒原在沉睡。

　　而这，或许已是世间最深邃、最丰饶的言语。今夜，我遇见过一匹马，我们未曾交谈一句，我却觉得，已听完整整一条长河的故事。那故事里，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有永恒的、沉默的消息。

　　远去的石头

　　我曾枕着一块石头睡过。它不是玉，不是砚，只是老家屋后河滩上一块极为普通的青石。有多大呢?那时觉得它真大，我张开双臂，也环不住它的一半。它卧在草丛处，半截身子埋在沙土里，露出的部分，被经年的风雨与河水打磨得浑圆光滑，像一头沉默的、永远睡不醒的巨兽的背脊。夏天它被太阳晒得滚烫，躺上去，由内生发出的热力便透过薄薄的汗衫，一直熨帖到筋骨里去。冬天则沁着一种沉静的寒凉，用手掌紧紧地捂着，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温存。

　　这块石头，也曾是我一个人的王国。在石头的上端有一处浅浅的凹坑，里面总是积着前夜的雨水，或者几片被风带来的落叶。我常常独自爬上它的顶，趴在平滑的地方，看水坑里云朵的倒影，看蚂蚁费力拖着一只硕大的绿虫缓慢前行。我也会把耳朵紧紧贴在石头上，闭上眼，静静细听那隆隆回旋的声音。但听久了，声音里便生出许多响动来。有时是河水在远处潺潺地流动，有时是风穿过岸边芦苇的萧萧，最有感触的还是一种来自石头内部的、极低沉而悠长的嗡鸣，仿佛它是一部地脉的录音机，正无声地播放着千百年前的地动山摇与海枯石烂。

那时我便觉得，这石头是活的，它保持沉默，不过是睡着了。石头不说话，但见证着一切。夏日里，女人们来到河边捶洗衣裳，棒槌起落间发出的闷响，和着她们嬉笑怒骂的邻里家常，一齐砸在石头上，又溅落到河水里。那石头，便成为收纳人间烟火的一个容器。农忙时节，男人们坐在它投下的阴影里歇晌，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淌下，滴在滚烫的沙土上，他们用粗瓷碗喝着凉茶，谈论着庄稼、雨水和收成，心里的忧戚与期盼，也仿佛被石头听在耳里。我十岁那年，据说邻村一个想不开的姑娘，曾在深夜里独自抱着这块石头哭了很久。我后来总想，是不是这石头可以承载她满心的绝望，进而以它亘古的沉默，将那过于沉重的悲伤，一点点地吸纳分解，最终还给这沉静的大地呢?尽管我不敢确信，但它什么都记得，却又什么都不说。它像一位入定的老僧，眉宇间是看透一切的慈悲与安然。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往被石头包围的城市。可这里的石头是另外一种模样。它们棱角分明，被建筑工人建成摩天的高楼，铺成宽阔的广场。它们身上，是玻璃与金属的冷光，是行色匆匆的倒影。这些石头是骄傲的，进取的，我走在其中，感到自己无比渺小，但全然不似童年趴在那块青石上时，那种与庞大之物安然共处的、温暖的渺小。它们反射着嘈杂的噪音，汇聚着车流和人潮，但它们自身，却是死的。它们没有记忆，没有温度，只是如同一些精确的几何体，在城市的上空肆无忌惮地蔓延。

　　我于是越发怀念童年里那块远去的石头。我曾几次向闲居乡下的母亲打去电话，让她代我去看一看那块石头是否依然安好如初。直到前年老家传来消息，说要修筑一条更宽的公路，主干道也恰好要经过那片河滩。那一刻，我的童年，便真的塌了。当我匆忙赶回老家，河滩早已面目全非。那道熟悉的弯曲的河道已被拉直，高高筑起的清一色的水泥堤岸横亘在眼前，那片柔软的沙滩和圆润的鹅卵石，被压在厚厚的沥青下面，而我的那块石头已经消失无踪。我极力张开酸涩的眸子，最后是村里老人告诉我说，那块石头太大，太沉，不好搬，只好用炸药炸碎，连同别的碎石一起，垫了路基。

　　我怔怔地站在那条崭新平坦的公路上，感到脚底的沥青在烈日的炙烤下，散发出一种黏稠的、工业化的气味。我试图寻找一些往日的痕迹，哪怕是一小块熟悉的碎石，但却什么都没有。它们早已被分解得支离破碎，被牢牢地、永久地禁锢在现代交通的动脉之下。从此，南来北往的车辆，将昼夜不息地从它的残骸上飞驰而过，用轮胎的噪音，覆盖掉它体内亿万年前积攒起来的力量。

　　它真的远去了，远得连一个可供凭吊的遗址都不曾留下。那种离开不只是空间上的告别，更是存在意义上的消逝。一种绵延千万年的、自然的、浑朴的秩序，就这样让位给一种高效的，却无比坚硬的文明。我的石头，它曾是风景的一部分，而今，它只是构成基础的一堆无机物。

　　自那以后，我养成了一种近乎怪癖的习惯。每逢出游，在山涧，在溪谷，只要看到那些静静卧在水中的、形态浑圆的石头，我总要驻足良久，甚至会忍不住去伸手抚摸。它们的冰凉与光滑，瞬间便能接通我的记忆。我仿佛又变成那个天真的孩子，趴在那巨兽的背脊上，听着风声、水声和来自大地深处的幽鸣。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频频回首，或是四处找寻，并非只为一块具体的、名叫故乡的石头。我是在找寻一种存在的姿态，一种与时间相处的方式。我的石头，它在那里，便是它的全部意义。它不索取，也不言语，只是安然地在着，便为流动的河水、变幻的云霞，以及一个孩童易逝的光阴，提供一个永恒的坐标。

　　如今，坐标消失了。我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那一声爆破，碎成了齑粉，被埋在车水马龙之下。我们这一代人，或许正是站在这样一个尴尬的门槛上。身后，是那些远去的石头所象征的、稳定而富有灵性的旧梦。面前，是高效迅捷，却也不免失却温存的新生体。我们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奔向未来，而灵魂深处，却总有一处凹坑，积存着对一块沉默巨石的记忆。

　　但我又觉得，那块青灰色的石头，并未真的远去。它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沉入我的心底，成为我精神河床底下最坚硬的基石。当我在这纷扰的有时不免轻浮的世间感到漂泊无依时，我便向内里沉潜，去触摸那块石头。它的冰冷与沉静，总能让我霎时安顿下来。

　　正如此刻，它远去了，却也以另一种方式永恒地归来了。只是，这归来带着一丝再也无法抹平的，属于整个时代的悠远而苍凉的裂痕。

　　起于黄河

　　我又一次听见黄河的声音，犹如静夜里脚底与路面摩擦时流淌出的细碎响动。

　　这样的声音包围在我的血脉里，几度让我痴狂。有几次我甚至于梦醒之后，急切地从床头上爬起，披着幽冷的夜色走到码头边，静静地听她自我放逐。黑暗中我目视着浮动的水波，几近熄灭的路灯流泻出昏黄的魅影。光线在水面上闪烁，交织出迷人的网状纹饰，与涌起的波浪一起摇晃，一些逝去的故事也随之跌宕起来。

　　那时，我刚满十八岁，在束缚已久的年纪一个人乘坐绿皮火车从济南辗转1700公里到重庆念书。车厢里载满去往异乡的打工者，硕大的蛇皮袋子里装着饭盒和厚重的被褥。一些没有买到坐票的乘客把身体靠在过道边的椅子上，眼巴巴地等待车子停下来。因为过于疲惫，大家彼此都沉默不语，哪怕是同行的工友，也总是相顾无言。路过黄河时夜已至深，车上的旅客在一路的颠簸与劳顿中渐渐鼾声如雷，而我那颗起伏不定的心终究难以入眠。

　　临行前一夜，父亲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十八岁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书要读，路要走，后半生里你要懂得自我经营。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委婉，犹如拂过河面的微风，淡如水墨。时令正值初秋，火车抵达黄河岸边的滨州站，我想起父亲的叮嘱，转而从背包里拿出父亲送给我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一首诗。

　　九月过半

　　冰箱里的腊肉开始解冻

　　这一年的收成装在针线盒里

　　被时光晕染出斑斓的霓虹

　　我问过父亲

　　那些深秋的颜色

　　在天地间徘徊

　　经年过后

　　是否可以换成一件御寒的冬衣

　　或者打有补丁的棉裤

　　父亲抬起右臂

　　眸子转向远方的天幕

　　那条长满老茧的河流

　　滋润着岸边的种子

　　仿佛一道开裂的皱纹

　　走得匆忙

　　又秘而不宣

　　回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与黄河相遇。但是囿于车船相隔，在奔跑的途中，我只是以远观者的方式透过车窗作以探视。其间，有人同我一样，惊喜中嘴里念念有词地自语，外面就是黄河呀。他小心翼翼的说话方式令人心疼，仿佛饮过半生的黄河水就在自己的脚下，却没有机会停下脚步留下一张胶片放进行囊。

　　他或许同我有着共情的心理，那条河，近在咫尺，只是被厚度不足一厘米的硅酸盐玻璃遮挡着，虽是比邻而居，却又远在千里。而我也确信，书本中无数次描写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在他心里也一定装有一缕难以言表的情愫。以至于数年以后我到兰州参加学术研讨时站在中山桥边，望着滔滔流逝的黄河水，依旧满心欢喜。毕竟，那次的短暂停留，在浅滩与流沙碰撞的白塔山下，我真正挽起裤管身在浊浪里淘洗过一块黄河的石头。那块石头依旧放置在故乡客厅老旧的书架上，灰色的质地，斑驳的纹理，在时光的打磨下，历经数年，依然不改本色。

　　但是，怀揣着野心独自漂泊的许多瞬间，我未曾奢望过与黄河邂逅。那里盛放着一个诗人的高度，而我身在低处的形象尚不足以支撑起幼小的心灵。我曾试着想象她的模样，晨起的薄雾覆盖着辽远的河面，远处的寒山错落起伏。暮色里，一群水鸟伫立在江心处的孤岛上觅食，水下是游鱼栖身的隐居之地。时间从这里出发，流经岸边的每一户人家，最后又流向远方的山寨。冬藏的米酒也在这里发酵，绵醇的香气钻进鼻孔里，醉了人心，也醉了友谊。但我从梦里醒来，一切又遥不可见。

　　秋水生

　　我总以为，秋的水，是与夏日迥然有异的。夏水是饱胀的，丰腴的，甚至带着些跋扈的气息。如在夏夜里的一场暴雨，能让山溪变得浑浊而汹涌，轰轰然地，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席卷一切。那水也是热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挣扎的体温，隐喻着生命鼎盛到极致、近乎于挥霍的汪洋。而秋水，却是一天天，一日日，从这喧腾里慢慢沉静下来，清癯下来的。

　　由着这样的触觉，我便在一个清闲的午后，独自往城外那条大河走去。若是夏日，我是断不愿去亲近它的。那时的河岸，满是纳凉嬉水的人群，河水被搅得一片混沌，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油腻的欢腾。但在此刻，河流周边人迹罕至，天地间也仿佛一下子空旷起来。离河尚有百余米的距离，我便听见水声在耳边起伏。那声音也变得异于往常，它不再是夏日近乎闷雷似的咆哮，而是一种更沉稳、更悠长的调子，如同一位深思的老人，在缓慢而有力地推动一盘巨大的石磨，磨着光阴，磨着天地间的烦嚣。

　　走到岸边，心也不由得为之一阔。那水势，果然是瘦了，夏日的青黛渐次褪去，两岸裸露出大片被水流刷洗得干净圆润的鹅卵石。河水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底的沉沉碧色，仿佛整个秋天都溶解在水中，但又比渺远的天空多出一份凝重的质感。水流也不再急切，而是从容不迫地向着远方浩浩而去。彼时，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化作万千跃动的鳞片光泽，随着波纹的起伏，明明灭灭。我看得有些痴了，觉得整条大河，仿佛是一条活着的、巨大的、正在缓缓游动的龙。那鳞甲的光，便是它沉默的呼吸。

　　我沿着卵石滩继续向下游慢行。河水清澈光亮，近岸浅处，能看见水底柔蔓的水草，像少女洗净的长发，随着水流袅袅地飘摇。偶尔有几尾小鱼，影子似的在水草中一闪，倏然间便消失无踪。也恰是这份清澈，成为秋水独有的品格，它褪去夏日泛滥的泥沙，将一切纷杂都沉淀到河床的最深处，映照出更高、更远的东西。我俯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有些寒凉，那凉意，不单是皮肤的感觉，更像是一丝清醒，将你从夏日的昏沉与燠热中唤醒，让你不得不正视这天地间已然变化的秩序。

　　这宏阔的气象，竟让我生出些微的怅惘来。个人的悲欢，在这亘古如斯、奔流不息的秋水面前，是何其渺小与短暂。古人临水，多有心绪夹杂其间。孔子立于川上，感叹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是一种对时间无情流逝的深切洞察与警醒。而在苏子笔下，长江的浩渺映衬出人生的须臾。形如秋水不言不语，却仿佛在说，生命的荣枯，情感的起落，也会如水一般，自有其时节。喧腾过后，必然是沉静，盈满之后，注定是疏淡。这并非衰败，而是一种必然的轮回，一种走向更深沉境界的必经之路。

　　走得累了，我便在一块被秋阳晒得微温的大青石上坐下来。放眼望去，河的对岸，是一带绵延的丘陵。山上的树木，已是色彩斑斓。枫树燃着灼灼的红，间或还有松柏坚守着固执的苍绿。它们倒映在平滑如镜的秋水之中，水底仿佛映照出一个比自我现实更显宁静、更富梦幻色彩的世界。天光云影，山色树态，都在这一脉清流里完美地邂逅。偶尔也有早凋的红叶，打着旋儿，从枝头悄然离别，飘落在水面上，像一叶小舟，载着整个秋天的重量，悠悠地随波而去。

　　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西边的天空，烧起一片绮丽的晚霞。霞光如火如荼，将半条河都染成瑰丽的绛紫色，那跃动的金鳞，此刻也变成温暖流动的火焰。秋水，在这黄昏的仪式里，也不再沉静，而是用一种冷冽的方式在燃烧。

　　当夜色渐渐四合的时候，升腾的水汽在河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如梦似幻的青霭。空气里的凉意更显沉重。而当我站起身来，转身回望暮色中的大河时，它已由绚烂复归于平静，沉入到一片无边的、幽深的苍茫里。但那叠荡的水声，比白日里更显清晰、空灵，仿佛是从地下深处传来，直叩心扉。

　　归家的路上，我忽然觉得，秋天的水，原本不是终结，而是一种更博大的存在方式。它生于夏的喧嚣，成就于秋的澄澈，而后，将奔赴冬的坚冰，那又是一种怎样的涅槃?我却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今夜我的梦里，必定会有一条大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