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年前的一天,凌晨2点多,病房的玻璃门被撞开,带起的气流卷着雨星扑在我的白大褂上。30多岁的父亲抱着孩子冲进来说话时,水珠正顺着他下颌砸在孩子的发梢上:“医生!他拉了4天了,今天晚上不说话了……”
我永远记得他怀中那个消瘦的男孩,叫星星,7岁。
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他发紫的唇周,他蜷缩在爸爸怀里,就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的雏鸟。夜班护士迅速推来抢救床,我触到他的皮肤,温度低得异常,仿佛体温正随着雨水一起流失。
“能听到我说话吗?”我迅速拍了拍星星的肩膀,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口唇微紫、干燥,皮肤弹性很差,手冰凉,我一边快速查体,一边询问星星爸爸:“每天拉多少次?拉的都是水吗?”我一边说,一边脱掉星星的雨衣,撕开他的衣领,观察胸廓起伏,同时将手搭在星星的颈动脉处——还有呼吸和脉搏,但是呼吸很短促,脉搏很微弱。

“从4天前的早上开始,每天拉十几次,拉的都是水,还吐……”星星爸爸的手指在星星袖口处绞出褶皱,“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给他喂了止泻的药……”
护士已经熟练地连接好心电监护仪和吸氧面罩,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血氧饱和度92%,心率168次/分,血压70/40mmHg。当我用指尖捏起星星的手背皮肤时,那层薄皮像脱水的橘子皮般久久无法回弹——这是重度脱水的典型体征。
“已经休克了,马上连接氧气,同时立即建立两条静脉通路,先推400ml生理盐水,10分钟内推完!”采血针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划破急诊室的紧张空气,仿佛撕裂了人的心。
我和两名护士紧张地忙碌着,星星爸爸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掌心的冷汗渗进我的皮肤:“医生,星星最怕打针……”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合时宜的温软,仿佛此刻不是在抢救室,而是在幼儿园的医务室。我看着他泛青的胡茬儿和充血的眼球,意识到这是位已经自责到极点的父亲。
“孩子爸爸,请你先回避一下,否则会影响我们的抢救。”星星爸爸在我不容置疑的注视下低着头、弓着背走了出去。
不到10分钟,第一轮补液输完,星星的情况没有任何改善,尿袋里只有不到10ml的尿。
我看了一眼星星的睑结膜,没有水肿。“继续推。”
护士举着检验报告冲进抢救室的瞬间,我正在调整多巴胺泵入速度。“血钾2.1mmol/L,血钠122mmol/L,pH7.11……”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低钾血症会导致致命性心律失常,而严重的脱水和代谢性酸中毒已经让星星陷入浅昏迷状态。
“准备10%氯化钾静脉泵入,”我盯着监护仪上波动的曲线,“联系麻醉科医生到场,有条件的话置个深静脉,随时准备气管插管……”
麻醉科医生到场时我正在调整多巴胺的滴速,此时星星的血压进一步下降,并且已经出现了心律失常、呼吸浅慢。
外面的老赵医生一边试图稳定星星爸爸的情绪,一边和他沟通星星的病情。
气管插管……频发室性早搏……心率下降……室颤……电除颤……心脏停搏……胸外按压……肾上腺素……
在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中,星星的瞳孔逐渐散大,那些原本规律的补液、纠酸、补钾治疗等抢救措施,在持续恶化的循环衰竭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

半小时过去了,监护仪依旧显示直线时,星星爸爸突然冲了进来,身体猛地前倾,跪在地上,下巴磕在床边也浑然不觉。他泪水满面,两只手反复把一辆红色的玩具小赛车往星星掌心塞,仿佛那是一枚能打开生命之门的钥匙。
“儿子……儿子,这是你最喜欢的车,爸爸……给你带来了,你握着它……你握着它呀……”
30多岁的大男人泣不成声,后颈的碎发被汗水黏成绺,肩胛骨在衬衫下凸起,如展翅的蝴蝶,让我想起走过住院部大楼时看见的那只撞在玻璃上濒死的飞蛾。
房间的灯光显得格外清冷,一道闪电划过凄凉,雷声隆隆,像是在倾诉无言的悲伤。
第二天清晨交班时,我在示教室的白板上写下“儿童腹泻的致命陷阱”。记号笔划过板面的吱呀声中,规培生们的笔记本一个个翻开:“婴幼儿的体液代谢速度是成人的3~4倍……”我指着星星的血气报告说,“当家长发现孩子没精神时,往往已经丢失5%以上的体液量……”
“记住,腹泻不是病,而是症状。”我合上病历夹,对着新来的规培生们讲道,“当孩子出现尿少、眼窝凹陷、皮肤弹性下降时,每拖延一小时,抢救成功率就会下降15%。”
那些被当作“小问题”的腹泻,在儿童体内可能引发迅速的连锁反应——脱水导致肾灌注不足,电解质紊乱影响心肌收缩,酸中毒进一步抑制循环功能,最终形成致命的恶性循环。
补记:
星星去世3天后的傍晚,我竟然在医院花园遇见了星星爸爸,应该是来办理星星的死亡手续的。他坐在长椅上,手里转动着那辆红色的玩具小赛车,车身在夕阳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他抬头时,我看见他眼角新添的皱纹,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叶脉。
“那天他说肚子疼,我还说他是装病不想上学……”他的声音被晚风吹得破碎,小赛车在掌心转出模糊的红光,“你说要是我早点儿送他来……”
我在他旁边坐下,远处传来几个孩子的嬉闹声。暮色中,他突然把小赛车放在长椅上,推到我面前:“送给您吧,星星说医生都是天使。”我触到车身上未干的泪痕,尚未开口,他已经起身离开,背影融入下班的人群中,像颗坠落的星星消失在人海。
如今,每当我在门诊看见腹泻患儿,总会多问一句“尿量如何”,总会在开口服补液盐时强调“必须按比例冲服”。星星的小赛车被我放在书架最上层,阳光斜射时,车身上的红色贴纸会在墙上投下细碎光斑,像他未曾真正熄灭的生命之火。
医学有时像一场医生与疾病的拔河比赛,而我们能做的,除了握紧手中的绳索,更要让更多人看见绳索另一端的危险。愿每个孩子的啼哭都能被及时倾听,愿每个“小问题”都不再成为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或许就是星星留给世界的最后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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