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岁小孩忽然问我:“一团漆黑是什么样的黑呀?”我说:“就像土漆那样黑,比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程度要浅一点儿。”他愣在那儿,于是我给他说了土漆以及和土漆相关的树、叶儿、籽儿,还有漆工。虽然他点头,可这些离他太远。其实也不远,回老家就能见着。
如今,可能常说的除了漆黑之外,还有如胶似漆这个成语,可漆树依然长在山里,漆工还在寻找漆树,一把琴还等着土漆去染。
土漆从漆树中来,我们那儿叫割漆。割漆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要有体力、有技术,要是对漆过敏,那也割不成漆。那时一般都是四川人来割,常常是一个中年人引着几个年轻人。他们来时先和本地人说好,割的漆怎么分,然后上山。
一般清明节之后他们才来,有些仪式,进山之前要焚香禀告山神,说多有打扰,要请山神照护。听说,从前的漆工进山要拄着棍子,棍子上挂着铃铛,一走一响,可惜我没有见过。
他们上山,找树,破路,砍刺条,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得熟悉路线。接着,得就近割些藤条,砍短木棍,用藤条绑在树上便于落脚。再接着,他们要刮去下刀地方的老皮,开口放水,大多划一刀,有点儿像眉毛。10天之后,一般来说是小暑时开割。割漆的口一般都是V形,也有W形的,可以放两个漆笕子。

他们把漆笕子插在V形的顶点下边,刚开始流出的漆汁如牛奶,他们说白赛雪、红如血、黑如铁,是说漆汁的变化。
四川来的人用蚌壳接漆,本地人会锯短一头带节的竹子,并将其削薄后来接漆。一棵漆树能开几个口,漆工心里有数,若是过多,来年漆树就死了。一般来说,正午时他们便不割了,折返回去,收漆。漆笕子里的漆已经变色了,他们用刮片将漆刮得干干净净,大多收到漆袋里。漆袋有点儿像书包,只是滴水不漏。等收完漆,夕阳西下,背漆下山。老话说“百里千刀一斤漆”,很难得。小暑开刀,寒露收刀。四川人留下一半漆,背走一半漆,两讫。
漆器的历史源远流长,马王堆漆耳杯的朱砂纹里,或许还映着某位漆工被蜇肿的眼睑。有时候看着古物,没来由地想象着和它有关的人或事,它只是沉默不语,让人心里没着落,心思终究还是回到如今。我们那儿的漆匠要加桐油来熬漆,此过程正是体现了“如胶似漆”。
器物要刮桐油灰,等桐油灰干了,从前的漆匠用木贼草来打磨,如今用细砂纸。像八仙桌涂第一遍漆之后,立刻将桌面大小的棉布贴上,等漆干后再刮油灰,再打磨,再刷第二遍漆,如此反复,直到贴三层棉布才行。我老祖母的嫁妆近百年了,条桌立柜的漆面都光洁如新。
最好的油灰是把瓷器放在石臼里反复舂碎,过笸,再碓,再过笸。当年方老漆匠说过在某地某家做过这宗事,可惜离得远,再加之我们那儿用的都是粗碗,想来也碓不出好油灰。
其实,漆工走后不久,我们要去山里收漆籽。漆籽金黄色,大串大串的。收回来,送到油坊打油,等热乎乎的油沥出来,一会儿工夫就凝固了。
漆油可做蜡烛,没油吃的时候,可以光锅,也能炒菜,但得趁热吃。有一年,西安的三姑婆领着小儿子回来,祖母用漆油炸了红苕丸子,端上桌,闻着香甜,大人能趁热吃,她小儿子想等着凉了再吃,结果,漆油黏住嘴,吓得哇哇大哭。巧的是,有位去云南怒江玩的朋友回来说,那儿的漆油焖鸡真是一绝,想来是没有黏住嘴的,肯定是趁热吃的。
秋天深了,漆树叶子会红。香山红叶的主要贡献者是黄栌,就是漆树科植物。漆树木质带蜡,也很细腻,常常用来做柜子、木盆。
如今,漆树还在山上,秋来叶子还红,漆籽没人收了,没人割漆了,也没有传统漆匠了。但好多做生意的到处询问谁家有老漆物件,卖不卖。
只是所有的漆或者漆黑,会在某些时间里返回光明或者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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