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召南·何彼襛矣》“何彼襛矣,唐棣之华”之“唐棣”,《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韡韡”之“常棣”,《小雅·采薇》“彼尔维何,维常之华”之“常”和《秦风·晨风》“山有苞棣,隰有树檖”之“棣”,古人讨论得很热闹,可谓各抒己见,各说其是。现在的《诗经》译注本更是众说纷纭,有时同一个植物名字,在这首诗中解释为此,在那首诗中解释为彼,让人莫衷一是。如果你读《诗经》,肯定被里面的解释弄迷糊。
一、常棣。
《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韡韡 ”中的“常棣”,现在的《诗经》译注本大多解释为郁李,如《古诗文网》:“常棣,亦作棠棣、唐棣,即郁李,蔷薇科落叶灌木,花粉红色或白色,果实比李小,可食。”也有的解释为杨树,如《诗经今译今注》:“常棣,即棠棣,又叫小叶杨,杨柳科,落叶乔木。”
孰是孰非?我们还是从古籍中找答案。
《毛诗故训传》注《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常棣,棣也。”

《尔雅·释木》:“常棣,棣。”郭璞《注》:“关西棣树,子如樱桃,可食。”
《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释“常棣之华”:“白棣树也,如李而小,正白,今官园种之,一名薁李。又有赤棣树,亦似白棣,叶如刺榆叶而微圆,子正赤如郁李而小,五月始熟,关西、天水、陇西多有之。”
以上古籍解释比较一致,可以判定三者说的是同一种植物。郑玄《尔雅笺》解释《尔雅》“常棣,棣”说“郁李也。”后人大都认同这一解释,如崔豹《古今注》:“郁李乃常棣,非唐棣也。”宋代的 毛晋《毛诗陆疏广要》、郑樵《尔雅注》、周师厚《洛阳花木记》,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王象晋《群芳谱》,清《类书集成·草木典》、《康熙字典》、《说文解字注》、近代的《辞海》等很多书籍都认为常棣是郁李。
郁李落叶灌木,通常高在50cm-150cm米,多分枝。叶似李而小,花1-3朵簇生,花叶同开或先叶开放;萼筒陀螺形,萼片比萼筒略长;花瓣白色或粉红色,核果近球形,深红色,直径约1厘米,可食。
将“常棣”解释为杨树(有说白杨,有说小叶杨,以下统称杨树)源于对“唐棣”的解释(详见下)。
《小雅·采薇》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 之“常”字,《毛诗传》的解释是“常,常棣也。”后人没有疑义。网络上有的解释为“芣苡”。芣苡是车前草,其穗状花序细圆柱状似绳白色细小,与《诗》意思不符。猜想“芣苡”应是“枎栘”之误,不足为辨。
二、唐棣
《召南·何彼秾矣》中的“唐棣之华”之唐棣,常见的说法有两种,一说杨树(栘杨),一说指郁李。
杨树之说源于《毛诗故训传》、郑玄《尔雅笺》、郭璞《尔雅注》等对“唐棣”的解释。
《毛传》注《召南·何彼襛矣》里的“何彼襛矣,唐棣之华”:“襛,猶戎戎也;唐棣,栘也。”《尔雅·释木》也说“唐棣,栘。”《尔雅笺》“栘杨也。”郭璞注:“似白杨,江东呼夫栘。”此后,崔豹(晋)《古今注》说“枎栘,圆叶弱蒂,微风大摇,一名高飞,一名独摇。” 宋代毛晋《毛诗陆疏广要》说“唐棣自是杨类”,《百草纲目》“枎栘”条释名:“枎栘又名栘杨(《古今注》)、唐棣(尔雅)、高飞(崔豹)、独摇。”并引用了郭璞和《古今注》以上说法,说“唐棣乃扶栘、白杨之类也。”
郁李之说同样源于古人的解释。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释“唐棣之华”:“唐棣,薁李也。一名雀梅,亦曰车下李,所在山皆有。其花或赤或白,六月中熟,大如李子,可食。”
晋《宫阁铭》云:“花林怨有车下李三百一十四株,薁李一株。”《朱熹集传》说唐棣是郁李,《本草纲目》“郁李”释名说,奥李、雀梅、车下李、爵梅、夫移、常棣、郁都是指郁李。《类书集成·草木典》(清)说“车下李即郁,薁李即薁,二者相类而同时熟。”
枎栘(杨树)说者都以《论语·子罕篇》引用的逸诗说事。逸诗曰:“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 其中的“偏其反而”,有的解释为反转摇摆,有的解释为翩翩之意;有的解释为叶,说圆叶弱蒂,微风善摇;有的解释为花,说杨花反转摇摆,有分有合。“杨树说”批评“郁李说”“即以偏反言华,而郁李花不甚大,蒂短依枝,偏反何有?······杨花赤穗,正似羽形”(《毛诗多识》)。郁李说者则说“何彼襛矣,唐棣之华”,是以郁李花之浓艳比喻王姬出嫁时车服的豪华,二章又有“何彼襛矣?华如桃李”,这毫无疑问是指郁李。
网上有把“唐棣”解释为棣棠的,找不到古籍出处。李商隐 《寄罗劭兴》诗中有“棠棣黄花发,忘忧碧叶齐。”清·冯浩《笺注》:“《尔雅》分列唐棣、栘,棠棣、棣,而《疏》以《召南·唐棣之华》、《小雅·常棣之华》分属之。《本草》合引郁李下。今且未细剖,而其花或白或赤,皆不言黄。故程氏谓今人园圃中有名棣棠者,花繁黄色,义山其指此耶?所揣颇似之矣。” 冯浩猜的有道理,李商隐 说的“棠棣”应该就是今之蔷薇科棣棠花属之棣棠花。
棣棠花俗称鸡蛋黄花、土黄条,落叶灌木,高1-2米;花瓣黄色,有单有重。瘦果倒卵形至半球形,褐色或黑褐色,不可食。

三、棣、常棣、唐棣和棠棣
《秦风·晨风》“山有苞棣,隰有树檖”中的棣,文字工具书里的解释很混乱:《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有二,一是棣棠:落叶灌木,花黄色。果实黑色,供观赏。二是唐棣。《辞海》的解释是“木名,如常棣、唐棣。”网上《国语词典》的解释可能是书写有误,乱说一气:“植物名。常绿落叶灌木。高四、五尺,叶针形互生,有锯齿。花五瓣色白,果实如樱桃,故称为‘山樱桃’。《尔雅·释木》‘常棣,棣。晋·郭璞·注‘今山中有棣树,子如櫻桃,可食’。也称为‘常棣’、‘唐棣’。”《诗经》译注本里的解释也不一致,网上《古文岛》的解释是“棣:唐棣,也叫郁李,果实色红,如梨(李)”《古诗集》的解释是“唐棣:木名,似白杨,又作棠棣、常棣。一说指车帷。”《诗经今译今注》的解释是“棣,又名棠棣,常棣。”
以上解释,除了《古文岛》说“棣”是唐棣,《辞海》将常棣和唐棣解释为两种植物外,其余都说棣和唐棣、棠棣、常棣是一种植物。
造成这种混乱的原因有二。其一,《毛诗传》注《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常棣,棣也”,注《秦风·晨风》“山有苞棣,隰有树檖”中的“棣”:“棣,唐棣也。”这样说来,“棣”是常棣也是唐棣,那么常棣就成了唐棣。《说文解字》释“棣”:“白棣也。”《说文解字注》注说,“白棣也,《小雅》,《传》曰‘棠棣,棣也’,《秦风》《传》曰‘棣,唐棣也’,常与唐同字可证矣。”其二,陆玑《毛诗草木疏》解释“常棣之华”说常棣一名薁李,解释“唐棣之华”时也说“唐棣,薁李也。”于是后人就认为常棣和唐棣是一种植物。其三,《论语·子罕篇》“唐棣之华,偏其反而”之“唐棣”,董仲舒《春秋繁露·卷二·竹林第三》引作“棠棣”,《说文解字》释“栘”:“棠棣也。”如是,后人就说“棠棣”也作“唐棣”。《说文解字注》总结说:‘唐棣,栘’,‘常棣,棣’,唐与常音同。盖谓其花赤者为唐棣,花白者为棣。一类而错举。故许云‘栘、棠棣也。’‘棣、白棣也’。改唐为棠,改常为白,以棠对白,则棠为赤可知,皆即今郁李之类,有子可食者。《小雅》常棣、《论语》逸诗唐棣,实一物也。”
四、我的结论
考证《诗经》里的植物,是古人留给我们的思考题。要寻求正确的答案,必须正本清源。
我们不能离开古人的解释,但又不能被古人的说法所禁锢,要相信书本上的东西,但不能维古说是从。纵观古人关于《诗经》植物的讨论,大都跳不出先儒们画下的圈子,加之毕竟每个人的见识有限,致使拿不出有说服力的证据,只能人言亦言,一味附会。
①《召南·何彼襛矣》中的常棣。
解释《小雅·常棣》这首诗是写兄弟宴饮之乐,不管其中的“常棣”解释为何种植物,都是借“棣”为弟,比喻兄弟团结,这点没有疑义。解释诗中的“常棣”,历来都是从“鄂不韡韡”入手分析。“鄂不韡韡”之“鄂”大都解释为花萼,韡(wěi)韡是鲜明貌,整句的意思是说花萼和花冠相互衬托,一样的鲜明茂盛。郑玄《毛诗传笺》说“鄂足得华之光明,则韡韡言盛。兴者,喻弟以敬事兄,兄以荣覆弟,恩义之显,亦韡韡然。”白杨之类的解释多附会之说,经不起推敲。试想,白杨(小叶杨)为大木,其像细毛绳头一样的葇荑花序高挑枝头,苞片(花萼)膜质,尖裂,褐色,沿边缘有长毛,与花被片密连在一起,不是那种萼片与花瓣分明的花,而且早落,实在无法想象出“鄂不韡韡”的样子。一般人恐怕连哪是萼片都分不出来。认为常棣是郁李者说,郁李花开每两三朵彼此相依而,故亲密如兄弟,这很勉强。再者,郁李的花萼被花冠所遮掩,若不是从后面看就不容易引起注意,哪里来的“鄂不韡韡”?
其实,如果你有一些植物知识,就可以根据郭璞和陆玑的注释作出判断。符合“叶如刺榆叶而微圆”,“子如樱桃”,“如李而小”,“五月始熟”,有红有白,“可食”这些特征的,只能是蔷薇科樱属的毛樱桃。毛樱桃俗称山樱桃。灌木或小乔木状,野生者通常高0.3—2米,栽培时可达2-3米。叶片卵状椭圆形或倒卵状椭圆形,似榆叶而微圆。花瓣白色或粉红色。核果近球形,直径0.5-1.2厘米红色,似樱桃而小,表面微毛,光亮,味也似樱桃。毛樱桃有一种变种,果实乳白色,即陆玑和《说文解字》所说的“白棣”。
毛樱桃花萼筒状或杯状,较一般的花为长,略有光泽,从侧面看则甚分明。其果实稠密而梗短,一个个紧靠在一起,很像一个兄弟众多紧密团结的大家庭,符合“喻弟以敬事兄,兄以荣覆弟”的诗意。
②《召南·何彼襛矣》中的唐棣。
《召南·何彼秾矣》一诗的主旨,说法不一,《毛诗传》以为是“美王姬”之作,诗中极力铺写王姬出嫁时车服的豪华奢侈和结婚场面的气派、排场。
首句“何彼秾矣,唐棣之华”,其中的“秾”《毛诗传》曰,“秾,犹戎戎也”,即茂盛貌、浓密貌。 整句的意思就是为什么那样浓茂绚烂?如同盛开的唐棣花一般。二章的“何彼襛矣,华如桃李!”《毛诗传笺》说“‘华如桃李’者,兴王妃与齐侯子颜色具盛。”
《召南·何彼秾矣》中的“唐棣”,有的解释为杨树。如明代冯复京在其《六家诗名物疏》说“"唐棣、常棣是二种。《尔雅》云:‘唐棣,栘。‘《本草》谓之扶栘。木一名高飞,一名独摇,自是杨类,虽得棣名而实非棣也。" 清代的多隆阿在《毛诗多识》》即以偏反言华,而郁李花不甚大,蒂短依枝,偏反何有?······杨花赤穗,正似羽形。
更多的古人说“唐棣”是郁李。郁李花浓密艳丽,花有红有白,颇似桃李,与诗中所铺陈的华丽豪华的场面相合。但是,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又作何理解呢?再者,据《中国植物志》,郁李只产黑龙江、吉林、辽宁、河北、山东、浙江等地,河南、陕西、甘肃等地不产而只产麦李,也就是说,郭璞和陆玑说的关西、天水、陇西等地不产郁李,但《豳风·七月》又有“六月食郁及薁”,莫非古人将与郁李非常相似的麦李叶叫做郁李?
我认为以上两种说法都站不住脚。杨属植物都是葇夷花序,细圆柱状,柔软下垂,毛毛茸茸,色土黄,虽稠密,但谈不上“秾,盛也”,也与下章的“华如桃李”不类,很难让人联想到豪华美艳的景象。《毛诗传》说常棣是棣,棣也是唐棣;陆玑说唐棣是薁李,又说常棣一名薁李,照此说,常棣和唐棣是一种植物,这种植物不管是郁李还是毛樱桃,都不能解释“侧其反而”。
对于上述两种说法一些古人也曾提出过质疑。宋《梦溪笔谈·补笔谈》就说:“藏器又引诗云:‘唐棣之华,偏其反而’,而又引郑注云:‘棠棣,栘也,亦名栘杨。’此又误也。《论语》乃引逸诗云:唐棣之华,偏其反而,而此棣自是白栘,小木比郁李稍大,此非蒲栘(白杨)也。
《梦溪笔谈·补笔谈》中的白栘,在本草书中指的是蔷薇科唐棣属的唐棣。唐棣为小乔木,通常高3-5米,小枝细长,叶片似杨。花多而大,花梗细长(8-28毫米),花穗下垂,白色花瓣细长,状如流苏;果实近球形或扁圆形,直径约1厘米,蓝黑色;产河南、甘肃、陕西、湖北、四川等地,正与郭璞和陆说的“关西、天水、陇西多有之”相符。唐棣多花,是美丽观赏树木。《本草拾遗》里的“扶栘木皮”即此树之木皮。《中药大辞典》释名说此种即是《诗经》中的唐棣,《尔雅》中的栘,崔豹《古今注》中的栘杨、高飞、独摇。《中国植物志》说唐棣是《尔雅》中的唐棣和枎栘。如将《论语·子罕》中的唐棣(唐棣)也理解为此种,“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就很容易理解了。
③《秦风·晨风》“山有苞棣,隰有树檖”中的“棣”。
《尔雅》说棣是常棣,《毛诗训诂转》注释《小雅·常棣》也说“常棣,棣也”,《说文解字》说棣是白棣,陆玑释“常棣之华”也说常棣是白棣,可见,棣是常棣无疑。根据以上结论,常棣是毛樱桃,那么这个“苞棣”那么这个“苞棣”也应该是毛樱桃。野生的毛樱桃常成簇生的灌木状(栽培种有小乔木状)。
《毛传》说“常棣,棣也”,又说“棣,唐棣也”。这两种解释并不矛盾:棣既是唐棣和常棣的统称,同时又单指常棣,就像《小雅·我行其野》中的“言采其葍”之“葍”,即单指旋花,又是旋花(葍)和田旋花(藑)的统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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