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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舜华父亲

时间:  2025-01-29   阅读:    作者:  李辉

  家中,“父亲”和“爸爸”的称谓,不知是在他与母亲时常的争吵中,还是他从我们这边搬过去的时候,已然消失而至陌生,而悄悄被更换为“老头”和“他”。

  我们在刚盖好的一间大茅屋没住多久,他就搬去对面小茅棚里,一人烧一人吃一人睡。平常与我们少有来往,也不太说话。只在母亲从街上买回半斤肉的那天,中午吃饭时,他必定要拿着碗理直气壮赳赳地过来。母亲板着脸给他盛上一点,总令他不满意,似乎每个人都不能达到满意。掌勺的母亲恨不得将所有、更多一点的肉都埋到出苦力的儿子们的碗底下。但是显然不行。老头那气势一看就是来者不善,说不定就会激起一场战乱。再者也不忍让我这个吃闲饭的巴巴地瞅着,所以都是象征性的每个人分得一点,菜里夹着的少得可怜的肉星,只她自己碗里没有。二哥筷子上挑着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凑近母亲的碗,两个人推来让去,叫旁人看着,好像他们那里的肉多到你推我让的地步,叫人嫉妒眼红。约一两个月,要不是看在三个儿子的份上,那半斤肉母亲是断不会买进门的。那肉的香气实在是惹是生非地令她懊恼,那难掩的肉香也曾引爆好几回战事。所以,买肉的那天一定是既兴奋又叫人提心吊胆的,那顿午饭吃得战战兢兢剑拔弩张,到最终不过是油了一下嘴,就感觉性价比并不高。

  我在他们的吵架声中长大。吵架,似乎永远都是为吃。要活着,就得吃,向已经能够着饭碗的儿子们讨要生活费,是他活着的唯一途径。

  母亲很长一段时间,独自纠结在一个疑问里,她摸着自己胳膊腿,纳闷这些她摸到的肉怎就不能吃,要能吃,她会削下来供给这几个孩子。他向他们伸手要的每一分钱,仿佛都令她看到狼撕咬自己的孩子,必要与之兴起一场护犊大战。——犊们一个个身单力薄,才刚刚够着饭碗。就像水中刚学会凫水就被水下人扯住胳膊腿要他相救的人。她恨不得以命相拼,情绪常常难以把控,“你个狼心狗肺,吃粮不打仗老不死的,只顾自己不顾人。今天要明天要,一天到晚就伸手要,没看看几个伢有多伤心,多可怜……一大家子都被你害到腰深水去!”骂到悲怆处,泪水涟涟,更多出几分愤恨。她所说的害到腰深水去,自然是指老头头上那顶比山还重的帽子。

  老头从不示弱,高昂头颅,回怼陈述自己要钱的理由,活着的权益。仿佛一个面对众人的演说家既铿锵又气短,既气短又铿锵。无休的骂战一般都是在他们长子我大哥的一通狮吼中慢慢平息。但大哥也不敢太造次而引火烧身,因为老头可不是真正的怂茬。他便只得在那一声压碎人心的叹息里、苦不堪言的眉间“川”字上再增加几分愁苦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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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与我们,只有吵架的交集。这样的日子久了,就叫我模糊了他与我、与我们的关系。

  我捏着根小树枝,蹲在我们大茅屋门口地上漫不经心地画,不时看他那边,这里与他相隔大约十米远的距离。他在小屋里里外外很忙碌的样子,大致都在忙吃的。门口约40几公分高的小泥炉上浓烟滚滚,他在劈柴生火。我曾经一连数小时看着他亲手将一堆黄泥巴弄成那个小泥炉。

  此刻他搬起块石头朝地上的一堆长形木块上砸去,要把它们弄碎。像极了上学的课本上一幅类猿人凿木取火的画面。

  “嗳,那可是棺材板?”我被身后的声音惊了一吓,原来观察他的可不只我一个,常与母亲打伴,坐在我身后屋檐下做针线的队长老婆夏突然悄声问母亲。

  “……不知道,哪来棺材板?”

  “河湾那里夏天发水淌来好多棺材板,那——可不就是!”她瞪大眼睛,也说得我们眼睛瞪大了看。“就是就是——哎呦……啧啧啧”长着一张俗称雀嘴的夏大莲对对面的老头总是兴趣盎然,“不知道他今天又要做什么吃……”

  “哪知道,反正不是死猫烂狗就是死蛇烂蛤蟆的。”母亲手中做着针线,眼皮都没抬说了一连串。

  “真是的啊,他怎么什么都敢吃,敢烧……嗷我想起来了!”她忽然高呼一声,稀疏的眉梢高高挑起,脸上的每个器官都在帮助她表达对自己遗忘的懊悔,“我家修国昨晚去大队部开会挨批了呢!”她语速极快地说“都是你家这严菩萨闹的(因为老头在队上上工时,从不与人搭言像尊菩萨而得了这个外号,或因为恰当而流传甚广)!他前天去煤建公司那边大马路上扫煤渣叫大队营长周宝撞上了,周宝当场就把他手上的提篮夺下来,一脚给踢滚到坡下,你道严菩萨怎么样,他竟然还下去把篮子捡上来,叫周宝又一脚给跺个稀巴烂……当场把一大家子都笑翻了。”还没说完,她先笑成了黄牙红龈的大喇叭花。“大队书记就说我们家七队阶级斗争新动向没把好,对他们这些以前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官的就要严加看管,不许他们乱说乱动。时不时得要绑去拾掇拾掇,不拾掇不中。”她说得起劲,手中纳着鞋底的线绳抽得强劲有力咕咕有声。

  回头看母亲,低眉忙着针线活,脸色土灰,“就他那熊样,他当哪门子官!”

  又一个同样情形的午后,我专注于地上的一堆小石子,听着身后两个大人对对面老头惯常的议论。

  “小春子——”仿佛天外飞来的声音,令我发懵。眼珠配合着脑瓜极速旋转,“小春子!”身后边的声音也被这声喊按下暂停键,一片寂静中越加清晰而笃定。“叫你叫你哩,小春华!”夏大莲急切伸手从后面捣鼓我。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魂飞魄散,看向母亲,她怔怔地看我。我做梦也没想到,哪天他会与我有什么交集。我的脚像被万能胶粘住,走得艰难又飘忽。

  瑟瑟地立于他的小门前,眼前一片昏暗,慢慢看清他侧坐于一只矮凳上,面前的小泥炉上咕嘟嘟冒气,没有说话,两团圆圆的白色物体从昏暗中移动至眼下,定睛看,竟是两个绵白冒着热气的包子!见我愣怔,他颠了颠右手掌上托着的两只白胖胖的家伙,“吃。”包子后面的幽暗背景使我有些迟疑,却不敢不接过,“吃,带一个你妈吃。”再次不容置疑的口气,我只得颤颤地吃了,“可好吃?”他问。说实话,又鲜又软又香,却怎么都开不了口说出“好吃”二字,直憋至听到“去吧”才撒腿回跑。

  这边有双热切期盼的目光迎接着我,我只得照章办事将一团绵白呈到母亲面前。母亲只睃了一眼“谁吃!我才不要吃,死蛇烂蛤蟆!”

  母亲的话,叫我喉间遗留一点鲜味的地方徒然肿胀起来,直想呕出来。

  “哦~呦,还真不错啊,大肉包!啧啧,看来人家心里头还真有你哩!”夏大莲戳破了一包醋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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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起的手颓然垂下,“要吃你吃,”母亲看下我的表情,“要不就扔给狗吃。”我极其为难着。

  “就是,谁知道里面包的什么。”夏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手。直到我狠下心来扔给老花狗,老花狗一口吞了,她的眼睛一直随着那包子从有至无,还在和母亲讨论里面是什么馅的,问我,我说不知道,“哎哟!那你还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她扬起声似乎对我的回答极不满意。

  老头直击灵魂式的呼叫一朝开启,再没有关闭。他给我安排了另一项任务:去马路边的小店兼茶水铺地上捡烟头。每次,我从茶客的腿脚边捡起为数不少的烟头,用衣襟兜着回来到他面前,都令他很满意。我怀着对他莫名的畏惧,还须顶着夏大莲的冷嘲热讽,“小春子”的喊声所给予的层层压力之下,将这项工作持续进行到上学乃至小学毕业。

  夏大莲对老头的关注持续保持着热度。

  夏家住我家对面西边不远处,一溜三间房,有模有样,不像我家独门独间,临时凑合搭起来的、正面看如同碉堡似的房屋。她却不太喜欢待在自己那个家,更喜欢我们家门前屋檐下的那块地方。一天除了晚上睡觉,白天呆在这里的时间远远多于在自己家里。母亲长相端庄,为人和气,圆融大度,一手出众的针线活,无论在哪都有很好的人缘。夏大莲几乎与母亲形影不离,好得如亲姐妹一般。与母亲的交往,她宣称是以我们跟老头划清界限为前提的。她每天数次经过小门边,无一例外要勾头朝那暗黑处深探一眼,然后屋檐下坐下就有了话题。老头在她眼里一定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老头眼拙耳尖,不时“亢亢亢”在喉嗓处清出一大口稀痰,“呸!”一声啐出老远,差不多到这边一半的距离。常能叫这边的声音止息片刻。但,也有夏心情不佳,忍不了那口痰的时候,“啐谁啊!”

  “管我啐谁!啐谁谁知道,没事回家把把公鸡尿,咸吃萝卜淡操心!”

  夏本来是个泼辣人,没想到老头竟有先声夺人之势,不知为何几分虚怯,被呛红了脸,但,她当即灵光一闪,胜算在握地扭过脖子扬起下巴,高声道:“怎么啦,就你,还敢骑在我们贫下中农头上拉屎撒尿?!”她适时抡起的这套杀手锏果然灵验,老头像被一棍打趴下,没声了。

  老头与其说被她吓到,不如说被她点拨,点醒了。只是醒的显得滞后了。

  夏日的东岗上,高温酷暑,干旱少雨,稻田干裂。各生产队买来电机水泵抽水灌溉。老头被派去地头看守。中途,队长临时派他别处挖沟,半个时辰后回来,竟听不见水泵呼呼声,一看电机不见踪影!更有甚者,队长从他蹲坐的草帽旁还捡到一本书,他不识字,叫人看,原来是本叫《红楼梦》的“大毒草”的书,他把大毒草连同他的罪状一并上交了。

  兹事体大。破坏生产是不用说了。他被提溜去一顿捆绑打斗,动劲可闹得不小,也吃了不小苦头。回来后一连几天没见到他出门,偶尔从小门里听到几声哼哼。赔偿款由儿子们副业工费里扣除。母亲在这边屋里当着儿子们对老头哭骂了一回,不知道他要将他连同这个家拖到怎样的深渊。

  老头的两个朋友,东边六队的一对堂兄弟,黑圆脸的修文和瘦黄脸的修卫相携着踅摸过来,门边探问几声,里面的回声微弱。

  他们是和他常在一起受训的难兄难弟。他俩因是本村本户人,境况比老头要好得多。

  他俩是这里的常客。

  黄昏时分,老头从小屋里搬出当饭桌用的长板凳横在门前,拿出自制的香烟招待他们,他们都把那不规则的烟拿在手里捏捏后夹到耳后,似乎不舍得在这场聊天中消耗它。三人坐在长凳上叽叽咕咕不紧不慢地直聊到天黑,声音小到除了他们三人没人能听见。平常他们说话的机会少,似乎来此磨磨牙只为不丢失那说话的功能。

  修文时常提溜着一只布口袋,里面装着一斜角或更多一点的米,进到小屋里,一会攥着空口袋出来。六队相对其它生产队的地要多些,缺口粮的状况稍好一点。

  粮食总是缺乏。母亲使出浑身解数也补不齐家里的空缺,没米下锅的状况几为常态。四处借贷,她们以前在县城里的街坊四邻故交闺蜜,成为她经常借贷的对象。长期的讨扰也使得人家不堪重负。

  老头也会有不顾看管,冲破封锁,动身出门讨生计的时候,在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还去了一趟梁园,那个解放前声名赫赫江淮八大镇之一的物阜繁盛之地,他的出生地。那里有他的一个弟弟,两个侄儿,还有当年与他一起在这里风光无限叱咤纵横,号称“梁园八少”的一帮同学、京剧票友。

  梁园大街上,物是人非,寒风凛冽。他衣服褴褛的模样,只是手上少了一只碗和一根棍,否则跟街上叫花子全无二样。

  他的两位侄子携同他弟弟和未曾谋面的侄媳请他吃了一顿午饭。他又辗转找到他的一位蔡姓密友。不知道他此行是否达到了他所期望的、那难以言说的预期。后来只知道他给当年的密友留下一首四句诗:“不弃青棚冷,未慕桃朱红。来年春水动,桥下一渔翁。”面对故友,总不能太赤裸,总还是需要弱化转换一些可见的、潦倒至极的窘境,维护一下那似有还无的一点点尊严。朋友给改了一字:“桥下一‘对’翁。”以表安慰。

  屋正南边生产队里方方正正的大粪池旁,一根电话杆高高擎着的大喇叭上,日日吹来的政风,显出一些春水流动的迹象。周边环境也在发生着悄无声息的变化。

  腊月二十八九,要求老头写对联的人拿来的红纸一年年多起来。老头在满地的红纸间,将纸在膝盖上熟练且有条不紊地叠出格纹,再铺平于地,躬身曲膝,润笔挥毫,笔下流动的字体端方遒劲,尽显功力,一旁人啧啧称赞,老头不语。从晌午直写到傍晚,左手边放块布不时擦擦冻红了的鼻尖。这是一件他很乐意去做的事。

  期间与村民的关系发生着虽仍不甚协调却有着微妙的变化。中午时分,有人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富强粉”面条,他连连称谢。

  黄昏时,小屋门前三个老头的谈话中,渐渐有另一个人的加入。那是住大喇叭东南面的朱新华,大哥的小学同学,高中毕业参军,刚退伍回来。他高大帅气,着一身傲人的摘了领章的戎装,皮肤白皙红润,骄傲得如同一匹见过大场面的高头骏马。他与大哥他们好像并不搭茬,倒是经常两手插裤兜蹭到仨老头旁边。因为他的加入,谈话声慢慢大起来,仿佛从地下转为公开。但那里却时有为某个历史事件、情节、典故起来争论,老头常常露出不屑甚至鄙夷之色,“驴头不对马嘴!”他毫不留情面,本性暴露。年轻人后退一两步,低头、红脸、讪笑。让我远远看着都不免捏把汗。但,退伍军人从未因羞惭而止步。

  接着,就有哥哥们串门的其他同伴凑热闹参与进来。那时的乡间,傍晚到天黑的这段时间,是好热闹的人们四处串门的时刻。一时间将他那边的冷清变为热闹之地。谈论的话题渐渐宽广,历史、人文,诗词,甚至三国、他当年服役的西域古道,大漠孤烟,魂牵梦绕的敦煌莫高窟,酒泉起义战场等等,似乎雅俗共赏。他肚子里有着太多的故事,如一眼满满的水井,有人愿意汲取,他也乐于敞开供给。道出的兴致令他一时忘记身后的窘迫。我只在外围听了一两耳,已是兴致盎然。我对那一类的奇闻逸事也有着极大的兴趣。

  但,母亲的行为却叫我特别闹心,她不住地在我身后喊叫“小丫头哎!”我不理,她就来个不依不饶“小丫头回来洗脸洗脚!”不可抗拒的执着。“女孩子家,不要听那些天南海北无根无柈的瞎话,你想听故事,妈我来给你讲,保证比那些山高水险的东西好听!”看我撅着嘴,“伢嘞~我要给你讲的故事比电影还精彩十倍。”为了扭转我的心,她首先做番强势宣传。显然对面的气氛强烈触动了她宣讲的意愿。

  母亲果然也是讲故事的高手。

  她从最能引人入胜、跌宕起伏的战争场面讲起。

  老头离家那十一年间战火纷飞的岁月,日本鬼子、各路武装组织、地方土匪横行。战火硝烟枪炮震天,她辗转腾挪于那条从娘家到婆家探信、从娘家到外婆家躲难的路上,可谓危机四伏、惊魂夺魄。故事饱含她十一年的人间忧患,十一年间的慌恐无助、孤独、焦灼绝望。

  母亲是个富家女,是在后来划为富农的外公并他身后的大家族的溺爱中长大。十九岁嫁给梁园镇上“全盛商行”的大公子。大公子在家中却并无地位,他幼年丧母,其父续弦后做起甩手先生不管事,继母当家。二十年的少爷生涯,基本上就是一部为了自己的合法权益,与后母斗智斗勇斗法术的斗争史。但他天资聪颖精进好学,爱好极广,能诗会画。同着一帮资深京剧票友,对走南串北进入梁园搭台唱戏的戏班,作义务把关,质量监管。

  他师范毕业,1938年与母亲成婚时,正值四处烽烟燃起,与同学、票友整日于街上举旗呐喊游行示威搞抗日。时逢淞沪战事结束,国军后撤部队途经安徽,于长江边上招纳贤能,以弥补战场上缺损的下级军官。他们一行人前去应试,几人中他凭着扎实的才学、灵活矫健的身体被录取。随后告别新婚两个月的母亲,随军北上至西安,列为七分校黄埔总第二十三期学员。

  从此母亲生活中最为重要的事,就是在隆隆炮火中朝朝祈盼那穿跃而至的鸿雁家书。从刚开始时的书信不断,越到后来越是稀少,直至音讯断绝。去梁园探信成为她诸多苦难中的焦点。

  母亲浓墨重彩讲述的,是四九年以后老头归来的情形。

  母亲已经纳一娘家侄子于膝下,决定相守终身。她打工的一家轿子铺,门外来人喊她出去,见一个中等身材、一身“黄狗皮”的男子,母亲表示不相识,那人报上姓名立即表示:只是不放心,回来看看,看到你好我就放心了。口中连声说“好”就要转身离开。母亲大惊之下,泪雨倾盆,扯住那人胳膊,悲心怒问要去哪?!回说:四海为家、四海为家。

  弄清楚母亲待的地方并非她的家,而她也未另嫁他人后,他于“黄狗皮”腰间摸出一千二百块钱关东币的全部家当,吩咐母亲给买包烟,母亲添上两百,买来盒烟,他蹲在石墩上连抽了几根。

  他的意外归来,陡然照亮她的世界,她从此不再是一个半边人了。和平与团圆是何等的美好。然而,他却将她盼来的团圆糟践得一团糟,将她拖入另一场苦海。

  母亲忙于租房、安家、摆摊糊口,筹划所有。他屡次把她四处搭借用来度过眼下生活的口粮换成可口的点心;常常对母亲无端猜疑甚而污蔑泼脏水。凡此种种的掣肘,喜怒无常,骄狂自是,将他里面的混乱挫败绝望,无处发泄的疯狂全然向母亲倾倒。他好像并不是回来过日子,而是来报前世冤仇的,又像是一个撒泼耍赖的孩子,对一切全不理会。母亲哪能知道,那兴许是一片倒塌幻灭的废墟上开出的恶之花。直到几个儿子的到来,他的状态仍然没能有所转圜。母亲的心被他一点一点伤透,也在心里将他一点一点埋葬。

  母亲几乎每天早上都是红肿着眼睛出门,一次被县妇联的一个女干部当街拦住,盯着看她眼睛询问她:你家里那个“反帮”有没有虐待你,要是有虐待行为,你要向我们报告。母亲赶紧说没有没有。分别时还是不放心,要不行你跟他离婚,离了婚到我们妇联来工作。母亲直说没有没有。从此晚上在租住的房里,再不敢与他大声吵架,害怕被人听到。

  个体摊贩被政府合并为集体合作社,老头成为合作社一名职工。届时政府街道各机关团体,接连开展的各项运动如火如荼。老头在这些当口经常玩飞蛾扑火的游戏,低端弱智又惊世骇俗,母亲整日惊魂不定。

  她快撑不住了。

  恰当此时,一项新政策的出台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制——下放农村。

  母亲像当年躲避战乱一样,老想着如何能躲过那随时可能落下的悬顶之箭。老头倨傲狷狂,把跟周遭人的关系弄得紧张又糟糕。“毛领二五大,白齿镶金牙,捂起半张脸,——十八。自居棋高手,动着就丢丑,有人来买盐,——没有。”这是写他店里的同事,他看不惯别人的臭美,总不满于他人的做派。处处与现实相龃龉,现实也与他相龃龉。这一新政策让他浪漫而天真地想到了“归隐”二字。母亲想到了她的出生地,那个两公里外的一片热土。

  我出生的前一年,他们带着三个儿子,一家五口人欣然奔向了这片热土。

  三年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我们租住的屋门被大队书记带一帮人急促敲开,来人收走了那帧代表“自己人”身份的《和平起义》证,然后,一顶反革命帽子便落在那颗光头上,顺理成章。后来知道,仍是在供销社时他得罪的人,伸过手来操弄的。我问可是那个他写三句半诗讽刺的人,母亲说不是。

  一连几天,母亲向我细述这些过往,痛心疾首列举老头的罪状。意在要我明白真相,牢记历史。

  母亲的故事,极有效地削弱了我对对面那场故事会的热情。

  哥哥们在挨着我们大茅屋前面的一小块空地上,又搭建起一个可以睡下两个人的防震棚,作为他们的卧房,缓解了大屋里的拥挤。这个南向的小屋挡住了北面树丛中刮来的寒风,门前是一个可以全方位接纳冬日暖阳的地方。

  小门边,一只废弃脸盆里,我不知从哪弄来一株花苗栽上。苗儿慢慢长高,直到秋末,才在一米多高的枝干顶端打了一个花苞,慢慢地开了,层层花瓣,光亮而硬实,似菊又不是菊,沉沉稳稳的红。始终就那一朵,兴许是位置适宜,对着冬日的阳光迎来送往,聘聘婷婷越开越艳,久久也不凋谢。放学回来老远看见那一杆碧绿托着的一朵艳红,给那三个茅屋间带来别样的生机与欢欣。老头,常坐旁边对它静静端详、凝视,一边聆听、收集着高音喇叭上输送至耳畔的各种信息。时不时给花儿松土浇水,神情似乎闲适,又在沉思,又似在等待什么。

  “很快会好的,”老头有些慨然地对着几个儿子说“每个时代执政者的宗旨,都是要搞好老百姓生活的。”他以他的感悟与阅历安抚几个焦躁的小子,现实中他们要去谋生的手脚还没被松开。相对于他们,老头倒显得从容淡定。

  阳光下、花儿旁,老头与赋闲的儿子们继续谈论古今。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说“人不能有傲气,不能没傲骨”,又说“人可以好吃,不可以懒做”等等,将他的心迹袒露,将他尊崇并赖以支撑的理念、尽量浅显地传输给儿子们。

  又一天,他讲起了“三民主义”,论道“天下为公”,说话间,微微昂首,轻捻须髯,目光停于鲜花上,朗朗背诵起一篇古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故外户而不闭,是为大同。”流利清畅,抑扬顿挫,并不理会儿子们是否听懂或有心去听,仅对自己,又或是对着那仿佛懂他的、倾听似的花儿诵读。微黄略显苍老的面颊上,夕阳映照,敬畏虔诚。

  一个清冷的早晨,一名南头生产队的女人匆忙来到三个小屋间,急切地喊母亲。说她的侄女小香兰生二胎后得了产后风,医院没瞧好,知道你家有药到病除的偏方,来寻药的。小香兰不就是嫁到上村那个阿洪的老婆吗,即是大队里名曰民兵排长,实则为打手的那个人,那个彪形大汉出手毒辣凶狠的家伙。如今今非昔比,民兵排长正在或已经失去了威势。先从棚子里出来的两位长兄一听,脸色立马放下,小声叽咕了几句,就没了声,踟躇的意味明显。对面小屋里迅速闪出老头的身影打破了短时的尴尬,他只披件袄子,下面一条秋裤,显然是从床上下来。他双腿抖抖地向我们要来纸笔,快速写出草药名,吩咐二哥去田埂上挖取。约两个钟头,二哥冻得青头紫脸回来说特别难找,但小竹篮里还是覆盖了一层各色草药,并已洗得干干净净。老头问:可挖齐了,说齐了,老头说齐了就行。大哥出来看到,依旧咕嘟着嘴欲说什么,老头按手示意,缓声劝道:总不能以怨报怨,那是时代的事,无关个人。人命关天,不能懈怠。大哥梗了梗脖子,一副并不认可的样子。

  约半个月之后,那个女人手挎一只竹篮再次来到,母亲忙问香兰可好了,女人直说好了好了,既是好了,那自是来答谢的。说话间,女人将竹篮倒过来,骨碌碌滚下一堆大小不一的萝卜。至少是我,有点失望。女人说几句敷衍感谢的话,匆忙离去。都基本上过了缺吃少喝的年月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可以不用答谢,既谢,竟是这种方式,那女人几句淡邈的感谢话,也并非是那种意想中的肯切,而是刻意保留几分,保留着几分矜持。叫人从中总能咂磨出一些轻慢的意味。哥哥们气不打一处来,“看不起人不是?还当你是谁啊!”与其说她是来答谢的,毋宁说是来添堵的。他们还是憋不住发了一通牢骚。

  母亲和老头都没说什么。他们的心,仿佛已经既糙又厚,受惯了,这事在他们那里,想必是云淡风轻。“好歹人家也来谢过了。”母亲说。

  “顺天意,尽人事吧,无愧于心就好。”老头对他们说,同时意识到年轻人的心不是一时能劝服的,慨叹一声,转身离去。

  最近常来的叔叔,从他所在的花炮厂,拿来没有印字的报纸胚,受到老头极大的欢迎。

  他弄来笔墨,找来一块两尺见方的纤维板置于膝盖上,开始大展身手,练字习画。光影之下,张张字画,隶楷行草,唐诗宋词,花鸟山水,飘满屋前。

  一天,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嗓音醇厚字正腔圆的京剧唱腔,确定不是广播上的,可是我不敢相信现实中有这样的声音,回头看,止住了,等着,却再也没有下一句,心下犹疑,跑去问母亲,母亲说是他唱的,刚解放那会儿,他和县长同台唱过《空城计》,母亲手里忙着活淡漠地说,鼻子里无声地哼了一下。

  对对面的人,我还有诸多的陌生。久久琢磨着,他为何忽然间唱了一句,又再也不唱了呢?是情不自禁,而又有所忌惮?

  原来朱新华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备战高考。偶尔手插裤兜出门透气,溜达至防震棚的小门前,遇两位兄长,闲聊几句。不经意间感慨了一番,“你们恐怕都还不了解你们家老头,他可是满腹经纶,一肚饱学,叫人不得不佩服。要是给他一支笔,讲台上一站,就是妥妥的大学教授。可惜你们这些后代没有一个能继承了。”他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词,使得两个人异常酸涩失落。尤其二哥,成绩总是全校第一,因为成分,中学怎么也不让上了。但,朱新华所给的刺激也不过那一时,我们住的当年匆忙搭建的草屋,撑过了七八年岁月的风雨,正摇摇欲坠呢,他们琢磨更多的是眼下如何动起来。

  屋后自家的露天厕所粪池中,赫然仰躺着一摞老头练习的字画。母亲和老头俩人许久没有吵架了,免不得我好一阵担忧。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一直也没见老头就此事发声。

  他俩不说话,母亲是要用这样的行动告诉他什么,他显然领会到了?

  高音喇叭上《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泉水叮咚》,李谷一的歌声嘹亮清纯,恰似一泓清泉欢然流淌,悠扬的旋律飘扬在村庄上空,飘进每一个角落。仿佛昭告天下:冰雪消融、春水流动。

  老头收起面前练习字画的纸笔,去街上商场前车站旁摆摊卖货了。

  他凭着上好的仿佛演说家一样的口才,学者般儒雅气质,立于货摊旁,几声吆喝,一番宣讲,一个腊月里,总把儿子们进的一批批日杂百货一卖而空。

  这是一个留在生命里有着别样色彩的春节。

  屋里,一张山水图画,贴在厨房和睡房之间的麻秸秆隔墙上,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进到家里的一张年画。檀香点起,香烟袅娜升腾;平生第一次尝到的茶叶,让我在心里不断感慨、感念着谁这么有心,买来的这如此奇异芬芳、可盛装无限美好风情的茉莉花茶。

  那几欲破败的茅屋间氤氲弥漫着从未有过的喜庆。

  循环串年的乡邻,脸上洋溢着节日里特有的欢颜、一片声“新年好”的问候声,空中清新舒缓欢畅的音律,屋内缭绕的檀香、唇齿间萦迴的芳香,音气糅合,无一不在欢悦着心灵,渲染、烘托出一幅春回大地、万象更新的图景。连空气中也蕴藏着勃勃生机,盎然春意。

  短暂繁忙而温馨的年关过后,小百货生意转入平淡,老头和儿子们在商场门前设置一个固定摊位卖起了水果,早出晚归。

  黄昏,他们收摊回来。忙于从板车上搬下果筐,挑出坏果,放进好果,商量着下一场进货。小屋之间弥漫着拥有了产业后的欣悦气氛。老头叫过我,悄悄对我塞钱塞物。张开手心看时赫然一惊,竟是张五毛,感慨着他出手阔气的同时,转身递给母亲。他从街上带回各样新鲜稀罕物,风油精、消炎粉消炎片红霉素软膏(我身上不知为何突然多处爆出浓疮,母亲无暇顾我,他可能看见了。)学习上用的笔记本、三角尺圆规,尤其那只圆规闪光锃亮沉沉的不锈钢制品,异常精致,不似那轻飘飘的铁皮圆规总画不出圆来。我每次接过物品,惊诧之余心里都在忖度他阔绰的根源与用意。那突然涌至的物质的丰富,以及他给予的热情,我一时还不能完全适应。我身上深深烙着母亲对我的影响。

  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都令人不太敢相信。是关于摘帽、平反回城的。

  大家商定,老头往后专于此事。他从此往返奔波于县统战部与民政部门,回来后或热情或沮丧地向大家叙述经过。除此,就是每天坐在门前矮凳上,在那块置于膝盖的纤维板上呼呼地写材料,手里的一支新农村钢笔要么不下水,他便在纤维板上“砰砰”地磕;要么噗碌下来一堆,又得拿布吸去。这样写了一拨又一拨。我忍不住过去伸头看一眼,开头都为“本人某某某,原国民党军队91军某某营政治部……于1949年10月甘肃酒泉和平起义……”云云。

  这原是一项浩繁的工程,需大量几乎不可能找到的当年的证据证人。炎热夏季的一天,他同着二哥去了一趟巢湖洪家疃张治中先生的老家。当年在酒泉收编现场,张将军辗转找到他,这个毕业于他自己所创办学校的小老乡,苦劝他留西安任教员无果,只得告诉他,回去要是万一落浅了,若需要他帮忙,去他家老宅兴许能找到他。

  一段令人焦虑到窒息的时光。

  老头瘫软地坐于门前小凳上,神疲力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无奈地感叹,令大家担忧他是否要放弃。一家人起起落落的情绪中,仿佛又一顶隐形于空中“罪人”的帽子在他头上盘旋。

  三哥初中毕业去了外地学钢筋工,家中上学的只有我一个了。不知觉间,我那隐藏于骨子里的骄狂叛逆,随青春期一道悄然冒出头来。中午放了学,我快速往家赶,要知道我已经没有吃着早饭了。肚子里像有几头牛在哞哞乱叫,并且啃咬践踏着胃壁。我两腿发软,头晕目眩了,想着一碗饭就将止息这一切,唯有加快脚步。来到门前,两扇门中间的一把锁传导的绝望,竟叫我产生出摧毁的力量,“乓!”一脚下去,一边的门板向中间倾倒,那把恪尽职守的锁,使我不得破门而入。以我之力却搬不开那歪斜的门板,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哭起来。

  开哭不到一分钟,南墙边就闪出人来,是母亲和老头。从未见过他俩同出同归,也不知道他们今天是什么情况从哪回来。母亲一顿司空见惯的骂,去开锁扶门。

  老头面对着破门呆立片刻,慢慢转向我,我准备迎接他那独有的、入木三分的嘲讽唾骂,然而出来的竟是一种别样的声调,“小春子,你,你怎么,怎么能这么不懂事……”仿佛被一道感伤击中,纷飞的老泪纵横满面,泪滴颗颗落到胸前的衣襟上噗噗有声,“你怎么不想想、看看,家里谁不辛苦……”强烈的悲伤盖过了责备,没有等到预想中的长篇大论,他转身离开,留给我一个柔弱苍老的后背。我傻愣了,饥饿、委屈顿时飞走,甚至纳闷自己为什么蹬门。也久久纳闷着眼前的场景。

  老头平反了。接着恢复工作、退休、让大哥顶职、全家户口返城这一连串的工作都一一落实。哥哥们在另一处宽阔场地自己动手,开始忙于垒盖新房。

  老头却生病住院了。

  星期天母亲带我去看他。走过一段繁华老街,向右直角拐入区卫生院大门,眼前陡然呈现的肃静使我泪泉喷涌,我们家里向来还没有人住过医院。母亲说别哭,他不高兴看到人哭,指着一排平房说东边那一间。看着那房间,不再敢往前挪步,焦黄的梧桐落叶在脚下“吱吱”破碎,一双手竭力地去揩干眼睛,却越揩越淋漓湿了满脸,湿了手掌、手背,由指间滴滴答答滑落,希望那病房门离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见了我们,强打精神翻身坐起,却难掩一脸枯槁。打记事起我第一次对他叫了一声“爸!”我没有抗住那飞溅的泪花,使他刻意撑起的一点精气神泯然消散,回以一声怨叹,好像并没有在意那一声喊。

  他从此再没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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