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微信和一位好友分享我的一件小事，就是我与一位工人共同创作的一部作品，获得档案馆收藏的荣誉。可他接连三条回复，只有简简单单三句：没用，这是虚的，没有钱。

　　这位朋友是体制内的临时工作人员，小我一岁。这一生没有自建过楼房，没有购置过车辆，也未曾经手过万元以上的大事。当年安家盖房，依靠岳父岳母的果林土地，加上双方父母合力帮扶，才有了一处安身之所。他每月到手工资六千，还有饭补，闲暇之余开办培训班，也能挣到一些外快。如果长期核算，本应当家境宽裕。两个女儿出嫁，他没有拿出一分陪嫁;家中房屋装潢，还是父亲在世时拿出十几万才得以完成，倘若没有这笔钱，爱人当年险些就要和他分开。

　　在他的价值天平上，一切事物都要换算成现金，不能变现的荣誉，便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耐心和他解释，那一张红红的收藏证书，是国家、省、市、县管的档案馆、博物馆对一名普通农民、工人创作者的认可。对于体制之外，追逐文艺梦想的个体工商户、工厂工人而言，这是一份无上的荣耀。捐赠作品入馆，本就不是一场交易，不讨价还价，不做商业买卖。我们把书籍交付档案馆，不为换取钱财，只为留下一方土地发展的印记，留存普通百姓追梦的时代符号。

　　一个小县几十万人口，博物馆与档案馆，不可能为每一个普通人留存档案痕迹。身为农民、工人，能够在官方文博机构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记录，这份史料价值，是金钱无法衡量的。可在他眼里，没有实实在在的现金收益，一切便毫无意义。

　　由此我常常思索，当下社会仿佛弥漫着一种怪现象：人人差钱，人人缺钱，人人都在“抢钱”。

　　经商之人缺钱，自有现实缘由。做生意要承担成本，需要周转资金，储备库存。近几年大环境下行，生意难做，利润微薄，他们争抢的是难得的商机。可就连体制内安稳的临时人员，少有经营负债，也时常觉得钱不够用。我常常暗自揣测，一部分人所谓的缺钱，并非温饱生计的匮乏，更多源于攀比之心，钱财消耗在许多不便言说、难以解读的欲望之中。

　　我想起县里曾经一位常务副县长，身居岗位，吃穿用度都有制度保障，本无生存之忧，却因为私欲膨胀，贪恋分外的享乐，最终触犯纪法，落得身陷囹圄的结局。他们缺的不是过日子的钱，是满足膨胀私欲的钱。攀比、放纵的念头，让他们把金钱看得过重，总想想方设法攫取额外的利益。

　　现实之中，我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曾经同在一个协会一把手，听闻我打算开展公益活动，开口便问：做这件事，我能得到什么?我如实告诉他，既然是公益，便不会产生收益，甚至还要自己贴钱。我不可能变卖自家口粮，拿钱财去讨好别人。

　　也遇到手握一定位置的人，面对民间自发的公益文化项目，只是淡淡挥手：这是你们自发组织的，自己想办法解决。还有相交多年的老熟人，说得直白透彻：你想要办成大事，就回去找父母、爱人、兄弟姐妹借钱，凑够一百万。如果亲戚朋友都不愿支持，来找我，我又能从哪里帮你解决?

　　有一种心态，凡事总想雁过拔毛，如同在面粉袋上，总要刮下一点面粉。一旦听闻是纯粹的公益事业，没有实际利益回报，脸色便立刻沉下来。在这套功利的标尺之下，只有能够带来政绩，可以开票纳税、形成规模效益的项目，才会受到欢迎。不在乎项目后续会不会亏损，哪怕经营者最后亏得一无所有，只要厂房挂牌、机器轰鸣，场面轰轰烈烈落地，便可以成为向上的台阶。至于项目日后的风险与结局，便无人过问。

　　一边是这样功利的处事逻辑，一边是我们民间个体工商户、工人，一心做文化公益，只想留存乡土的记忆与时代的印记。两相映照，心中难免生出万千感慨。

　　但这位好友的言语，其实并无恶意，只是掏心窝子的大白话，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这也让我深深明白，人行走世间，心中既要有信仰，也要有力量。人不可能活在真空之中，必须融入真实的社会。世间本就应当百花齐放，不同的言语，各异的思想，相互碰撞交融。

　　我们这一生，会遇见温暖的阳光雨露，也难免遭遇世间的细菌与病毒。经历世事的打磨，慢慢锤炼内心，生出属于自己的抗体，才能抵御现实的风雨。

　　生活里，总会有无数人向我发问：你做这些事情，挣到多少钱了?有没有收益?你为什么要坚持去做?

　　想让所有人都理解自己，本来就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坚持做自己内心认定的事，更是难上加难。世间人的标尺各不相同，有人以金钱衡量一切，有人看重精神的价值、历史的留存。不必强求每一个人都和自己同频共振。外界的声音可以倾听，却不必全盘接纳。

　　钱财可以解决生存的困顿，却丈量不了精神的高度。物质的得失会随着时代起伏，可留在档案里的文字、影像，会跨越岁月，记录普通人的热爱与坚守。

　　守住自己心中那把人生标尺，不被世俗的功利裹挟，一步一步踏实向前。纵然不被所有人看懂，只要初心不改，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