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迷上了看电视剧,《关中匪事》片尾曲秦腔高昂激烈,我总是不经意的哼唱:“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金疙瘩银疙瘩还嫌不够,天在上地在下,你娃不牛 唉嗨……”
我大舅二舅已经去世了,每家都有三男一女,虽然全部迁移到外地生活,逢年过节都回来团圆。妻子到现在都搞不清表嫂到底谁是谁,到底有多少侄子侄女。老表们多,但是很和睦。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约好时间回,回来后每家轮流做东。我和父亲是必请的主客之一,毕竟老兄弟在世的只有我父亲一人了,我于是腆着脸逢请必到。酒量尚可,老表们挥拳捋袖,敲杠猜拳,每次想灌醉我,最终落荒下场的都是他们。久而久之,他们也不敢再挑战我,总是以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嘎婆家老表为大,你娃不牛结束。
中秋回来,适逢小老表做东。人太多,耳朵都挤掉了。本地媳妇叫烧锅的,是不上桌的。妻子后来也习惯了这个习俗,时常调侃自己是上不得台面的人。于是吃饭的站着,喝酒的坐着。喝到中途尿急,出去方便一下,回来看到豌豆苗爬在篱笆上,随手掐了一些豌豆尖,水里摆摆,放在鸡汤里烫一烫,口感丰腴清甜,淡淡的花香青草气息,萦绕在舌尖的滋味,令人回味无穷。不禁又去摘了一点,舅妈笑骂我几句,看制止不住也就随意了,大家一看争相去薅,将几株好好的豆苗薅成了秃子,估计今年是没法结荚生果了。
有一段时间打游戏《植物大战僵尸》,里面有豌豆射手。我特别喜欢选冰豌豆和三重豌豆结合,第一二排放上土豆挡手,挡住进攻,冰豌豆将僵尸冻住,延缓僵尸移动速度。豌豆射手机关枪一般疯狂扫射,僵尸成批的倒下去,大是过瘾。游戏开发者估计和我一样有点偏爱豌豆,将豌豆设计的萌宠可爱,呆呆的嘴里含着机关枪,类似《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的小萝莉,看似萌萌的,行动起来却干净利落,凶猛异常。安徒生笔下“豌豆公主”睡觉时,身下垫二十层床垫子和二十床鸭绒被,仍能被床板上的一颗豌豆硌得浑身不自在。在关汉卿笔下也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一粒铜豌豆”,也一定程度上说明了豌豆实质上还是有硬汉风,并不是表象上委婉可人的小萝莉。
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胡豆,豌豆也。其苗柔弱宛宛,故得豌名”。小时候田间种麦子,麦田间种豌豆,出苗后豌豆秧缠在麦棵上,豌豆秧也就有攀附。麦子黄了,豌豆也熟了。豌豆褪出花的羞涩,初结荚微鼓时,摘下来,生嚼软嫩清甜。回家后油炒撒上一点盐,鲜甜适中特别好吃。或且简单的焯水后用蒜末麻油一拌,香甜馥郁,佐酒不二的小凉菜之一。
小时候喜欢野游。一到暑假,到处找野河游泳,洗完冷水澡不敢回家,脱光衣服爬到煤建公司厕所顶上晒干。大人隔一段时间没看到,就拎着竹丫丝会去找,往往没进公司大院就被眼尖的小孩看到,大家一哄而散。没逃掉的,少不了一顿竹丝炒肉。第二天一跛一跛的又来。大人只要没看到,就到这儿来找,这个地点不安全了,我后来与一班人不敢在那儿晒太阳。最后选了一块坡下麦地,将麦子抚平,躺在豌豆花下,静静的听着花开,闻着麦苗特有的清香,嚼着嫩豌豆,晒着太阳,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睡觉总是被不喝适宜的声音打断,妇人大不了骂几句,我们也不怕,就和她回骂,然后在妇人生气的目光中跑掉。如果哪天不好,碰到一个暴脾气的男人,就免不了被打一耳刮,或且头上被几个爆栗子,不敢回嘴,只好远远的逃掉大骂几句,被男人撵的四散奔逃,追上的有可能又被打几个爆栗子。不依不饶要赔偿的,就会被被押送回家,小孩子的游戏就沦为大人之间的外交。难听的说子不教父之过,大有教训大人的意思。大人们不服,双方就会言语相向,甚至大打出手。弄得邻里之间老死不相往来。小孩子不知道惹祸了往回一躲,吵架输了的大人免不了回头数落一顿,惨的,还会被再打一顿。打完母亲落眼泪告诫不要再跟伴去玩,不要到某某家麦田去祸害。可是小孩子记吃不记打,一转背忘记了,又混在一起。对造成自己挨打的那户人家生气,没人时便会再去祸害。可是也学精了,在麦田了滚几圈就远远的逃开,大人再看到没有证据也不敢撵过来追打,只好朝天骂几句。我们看见了就笑,像斗胜的公鸡趾高气扬的一一从他面前经过,得胜的大将军班师回朝。虽然大人之间不和睦,这个行为被知道难免责骂,晚上被大人拎着灰溜溜的去道歉。对方倒也大度,在我们的诧异目光中双方握手言和,于是一切恢复如常。青春少年是敏感而自尊的,读的书也是半通不通,总觉得曲高和寡,大有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之感。初中时,自己喜欢一个人在麦田里懒洋洋的晒着太阳,看着琼瑶、三毛的书,伤春悲秋了好一阵子。如果饿了,就摘各种嫩豆子充饥,一个人美美的饱餐一顿后,幻想着做一个浪人,在世界各地漂泊流浪。流浪不羁烂漫的心始终在骨子里生长,至今仍在。
豆荚长成青青模样,就可以摘回来。撕掉边角,和辣椒、木耳一起炒,红绿相间,配上黑色的木耳,非常嫩滑。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吃豆子,豆荚稍微老一点,采回来剥壳,和胡萝卜、虾仁一起焯水后,入油,调入盐、蚝油,吃起来甜脆,风味独特。搅散两、三个鸡蛋,水开后放入豌豆,起锅加盐,撒上葱花,淋入麻油,豌豆碧绿,鸡蛋金黄,喝到嘴里,清爽怡人。奶奶经常说咸鱼淡肉汤无味,这句话是对的,头道菜咸,二道菜浓,三道菜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人的味蕾已近饱和,这时候就需要怡口清爽的蛋汤,豌豆汤不啻于有救驾之功。现在饭店吃饭,美其名曰养生,讲究先喝汤,主人为尊贵的客人舀汤后,大手一挥对全场赔笑:自己来,自己来。然后率先喝汤,菜随之上场,不急不缓的吃法,对我等饕餮客而言是一种折磨。偏偏场上主客陪不急不慌的掌握着节奏,先提一杯,再领一杯,又陪一杯,左一杯,又一杯,我不耐烦,总是在没有大领导的情况下抢先提议喝三杯,然后自由发挥。前三杯喝不掣,后三杯喝不得,最终颓然乎期间,不等散席,早早退场。
清代美食家袁枚《随园食单》有“饭之甘,在百味之上;知味者,遇好饭不必用菜”。最有名的当是扬州炒饭,淮扬的饭,才是本味的回归。扬州炒饭离开青豌豆就失去了灵魂。我在扬州一家不知名的苍蝇馆子里看一位师傅炒饭。火腿丁、香菇丁、青豌豆、胡萝卜、虾仁粒、黄瓜丁,热锅凉油倒入食材,最后倒入米饭翻炒,炒干水分,撒盐,葱花出锅。师傅讲炒扬州饭的诀窍在于:米饭内加入鸡蛋,用手拌匀,炒出来米饭才能金黄透亮,吃起来满嘴留香。
小时候田园之乐不在食,而在于嬉戏流连间的快乐。长大后田园之乐与世无争,恬淡闲适,胸中历丘壑,自然更美好。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种的当是豌豆,阳为南,和煦的阳光下,诗人种的不仅是食物,更是心情。诗人看到的不仅是风景,也是诗和远方。
天冷了,麦子和豌豆又要下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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