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清水镇那天,镇上的槐花开得正盛。
他提着行李,不重;右臂袖子空荡荡的,很轻,风一吹就飘动。
母亲早已等在门口,双手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搓了又搓,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着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回来了就好。”
母亲最终只说这么一句,接过行李。

陈默点点头,沉默地走进老屋。墙上,那枚高中游泳锦标赛的金牌还挂在那里,只是金色上落了灰,像一段被水泡发的旧梦。也正是他这水里的本事,被部队挑中参加那次任务。然后,是一切开始的结束。
第一个月,清水镇用小心翼翼的敬意包裹着他。超市老板娘多找他钱,小学校长邀请他去演讲,邻居送来新摘的蔬菜。但所有这些好意,都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那空荡荡的袖管,像一个漩涡,所有人都怕靠得太近,会被卷入他身后那片陌生的、黑暗的深渊。
直到部队领导带着慰问团到来。
镇长亲自陪同,摄像机的镜头黑黢黢地对准他。家门前的空巷瞬间挤满了人,人们争相与领导握手,再簇拥着陈默合影。母亲拿出了珍藏的茶叶,陈默配合地微笑着,空袖管被母亲细心折叠过,不再随风飘动。领导走后,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最后离开的镇长拍拍他左肩:“小陈啊,有什么困难就跟镇上说。”话音未落,目光已投向别处。
家里重新安静下来,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连涟漪都迅速被吞没。
“默儿,值吗?”母亲背对着他,手里不停地擦拭着一个早已光洁如新的瓷缸。
“妈!”陈默看着自家雪白的墙壁,声音平静,“如果我这只手,能换回边境上几百个孩子不被毒品害死,那就值。”
夏天,在知了日渐疲倦的鸣叫中到来。
陈默终于穿上了母亲买的无袖汗衫,右肩处狰狞的伤疤暴露在阳光下,像一棵被雷电劈开的老树的横截面。
邻居家的小女孩在玩泥巴,抬头看见他,愣了几秒,“哇”地哭出声。女孩的母亲闻声跑来,抱起孩子,目光扫过他肩膀时,闪过一丝惊恐,她抿紧了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母亲熬了绿豆汤,让陈默送去。他走到邻居门口,听见里面低低的对话。
“……不是不帮忙,他是英雄,我知道……就是……能不能跟陈妈妈说一声,让他穿件长袖?孩子小,看了夜里总惊醒……”
陈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将温热的汤碗轻轻放在门口石阶上,转身离开。
后来,母亲和陈默说起过好几次相亲的事情,每次陈默都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的情况:残疾津贴刚够生活,那件事的阴影时不时还会让他从噩梦中惊醒,更别提那如影随形的幻肢痛。
相亲的话题总是无疾而终。

“我老了,谁照顾你?”母亲喃喃道。
陈默每天下午都会去河边,试图与那片成就他又吞噬了他的水和解。有一天他提前从河边回来,听见母亲和李婶在院里的槐树下低声说话。“张家闺女回来了,在大学当老师,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和默儿一起游过泳哩。”李婶的声音透着热心。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人家……能看上我们家默儿吗?”
正说着,一个穿淡蓝裙子的女子从巷口走来。李婶赶忙招手:“小张老师!快看谁回来了!”
陈默站在墙角阴影里,见女子走近,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当李婶提到“游泳”时,女子的目光落在他空荡的右袖上,表情微微一滞。那停顿只有半秒,却长得足够测量出一道鸿沟。
“陈默,很高兴看到你回来,”她声音明亮得有些刻意,“我学校还有点事,我们下次聊。”她离开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第二天,陈默去杂货店买盐,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货架后传来。“李婶是好心,可这以后怎么过?”是昨天那女子的声音,“他那样子,我同事看了会怎么想?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一只手抱孩子都难?再说……”她的朋友低声劝:“可人家毕竟是英雄,大家都很尊敬,待遇应该也还不错的……”
“英雄也不能当饭吃啊。”女子轻轻叹气,“过日子,尊敬顶啥用啊。”
陈默轻轻放下要买的盐,无声地退出商店。
回去的路上,天色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
暴雨不期而至。陈默没带伞,雨水很快浸透衣服,右肩残端开始钻心地痛,仿佛失去的手臂正在遥远的雨水中被啃噬。
他加快脚步,雨水迷了眼,一脚踩进积水坑。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鞋袜,将他拉回那个噩梦般的水下——摇曳的手电光,发现毒品的兴奋,然后是螺旋桨搅来的剧痛,混浊的血色,肺部的灼烧感,无尽的窒息……
他扶住墙壁,指节发白。屋檐水泼洒下来,溅湿了他的裤脚。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透出一线暖光,随即又被关上,还清晰地落了锁。雨声中,能听到屋里传来大人哄孩子的声音:“乖,不怕,外面什么都没有。”
雨过天晴后,日子依旧如水般流过。
镇上的人们渐渐习惯了这个独臂的退伍军人。他们看见他清晨沿河行走,看见他在槐树下一坐就是半天,看见他帮老人修屋顶——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着,咬紧绳索。
但更多是“奇怪”:看见他对着空气突然举手敬礼;看见他有时会买许多东西,又分给邻居说“不小心买多了”;看见他下雨天就脸色苍白地匆匆往家赶……
茶余饭后,人们总爱坐在大院子里闲聊,等着太阳落山。有人又提起陈默帮老人修屋顶的事。
“这孩子是真不容易,”王伯呷口茶,“那一只手干活,比我们两只手的还利索。”
旁边李嫂接道:“唉……要我说啊,孩子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众人纷纷点头,话题很快便又转到了自家孩子最近考了多少分。
日升日落,人们日子一切照常进行。陈默开始在自家后院种波斯菊。
母亲疑惑地看着他用一只手笨拙地松土、撒种。“默儿,种这做啥?”
陈默笑了笑:“好看,妈,咱家也该多点颜色。”
他每天浇水,看着嫩芽破土,在风中摇曳。
邻家有个叫豆豆的小男孩是为数不多亲近陈默的人,每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蹲在花圃边,看陈默侍弄那些波斯菊。
有一天,豆豆看了好久,小声问:“陈默叔叔,你的胳膊是被河里的大鱼借走啦?”
陈默松土的手顿了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它还会还给你吗?”
“不还了。”陈默声音更低了。
豆豆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借了不还的理由。
“那这儿还会疼吗?”豆豆指了指伤疤。
“有时候会。”
豆豆凑近,用小手轻轻拍了拍陈默,像大人哄他那样说:“你别怕。妈妈说,借出去的东西,如果别人很需要,不还也是可以的。你的胳膊,一定是借给更需要它的人了。”
陈默愣在原地。他看着那张纯真的脸庞,心中最坚硬苦涩的角落,被稚嫩轻轻叩开了缝隙。
清水镇平静如常,直到被那个暴雨夜撕裂。
连日暴雨让河水疯狂上涨。陈默发现险情后冲进雨幕,挨家挨户敲门提醒邻居。他把独居的张奶奶背到高地,又转身冲回即将被淹的巷子。
人们都慌慌张张地挤向空地,被人流隔开家人的小孩被涨势凶猛的大水吞没,单薄的身体在汹涌中挣扎。陈默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跳入那片他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河水。
他用唯一的手臂,奋力托起一个又一个孩子:有平日里看见他就笑着大喊“怪物”的淘气包,有在他一只手搬不完东西时帮他提袋子的小姑娘,还有跟在他身边陪伴他的豆豆……
当陈默把最后一个孩子推上岸边,一个巨大的漩涡卷来,轻易地卷走了那个力竭的身躯。
搜救队找到陈默时,雨已经停了。他躺在河滩上,身边散落着被连根拔起的波斯菊残枝。他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一夜,清水镇突然想起了陈默的全部。
葬礼上来了许多人。市长致辞,部队送来花圈,媒体蜂拥而至。人们哭泣着,讲述他如何帮老人修房顶,如何垫付药费,如何在洪水中救出那么多孩子。
“他是英雄,”镇长在悼词中声音哽咽,“是清水镇永远的儿子。”
人们点着头应和,仿佛从未回避过他那空荡的袖管,从未在提起过“可惜”,从未在雨夜无视地关上自家的门。
母亲接受了所有人的慰问,表情平静,像那场刺痛陈默的暴雨前的阴云,像陈默断臂的河面。
记者表达完敬意后,一如往常采访一样问:“您儿子为救人牺牲了,您觉得值吗?”
母亲望向窗外那条恢复了平静,却已带走了她一切的河,很久,才轻声说:“他回来那天,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现在我想告诉默儿,他的整个人生,都值。”
葬礼过后,日子水一样流过。槐花落了又开,河水涨了又退。茶馆里的闲聊,渐渐不再有那个独臂的身影。
只剩母亲常常坐在河边。
她会想起儿子最后的日子。
一天午后,母亲去陈默的房间打扫卫生时,发现了他埋在枕头下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水曾是我的朋友,然后成了敌人。”
……
最后一页写着:
“明天尝试下水。暴雨要来了,得提前准备。”
第二年春天,被洪水毁掉的花圃里,波斯菊自己发了新芽,开得比以往都要茂盛。
豆豆还是经常蹲在花圃前,小声地说着什么。有人问他在干嘛,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告诉陈默叔叔,我个子又长高了,他种的花又开了。”
清水镇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人们来了又去,河水涨了又落。但有一些东西改变了:低洼处设了预警装置;老人屋顶定期检修;清水河边矗立起一尊铜像,眼睛炯炯,凝视河面;镇上的人们也学会了尊重每一条河流……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落叶、泥沙与时间。而那些在激流中挺身而出的存在,沉入水底,成了河床本身,默默托起所有安然前行的舟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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