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陌生的异地号码响起,我看了一眼,按键接听。“叶子,听出来了没?哈哈哈……”一串快乐到爆的句子连珠似的震动着我的耳膜。“老姐?老姐!”瞬间,我也快乐到爆。快乐是个奇怪的东西,有时很复杂,怎么想它也不来;有时又很简单,简单到只是上一秒或下一秒的问题。
“老姐老姐,你这是在哪儿?这两年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
“你老姐过得能不好?好的不得了。”
老姐比我大10岁,起先她是我母亲的朋友。来过我家几次后,她发现,我才是具有成为她朋友最多资质的人。于是,以后再来我家时,聊天的对象就置换成了我。
“老姐”这个称谓,是由“阿姨”质变过来的。我说,我们在一起像是姐妹,才不像两辈人,应该叫姐姐。她说,我比你大10岁,哪能叫姐姐。于是,我们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在“姐”前面加个“老”字。

母亲跟我说过,什么事也压不倒你老姐,这个人啊。母亲当时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后来我把她的话作了一下最贴切的延伸,不过是说给老姐听的:“你这个人啊,就是打不死的小强。”“所以能活到今天。”她眼睛凝视着手里的水杯,嘴角挂着冷艳的笑,好像是在跟我讨论另一个人的生平,而不是她自己。
老姐是那种长相妖娆的女人,高挑的身材,烫成大波浪的长发在背后晃啊晃。一次,我在傍晚时看到她的背影,远远的,暖色的夕阳包裹她着,盛开的芙蓉树优雅的站立,夕阳,人,树,构成一幅和谐统一的画,缺一不可。其实,老姐,更像是粉色纸里包着的浓薄荷味的糖果。
(二)
“我明天回去,第一时间去找你。”老姐干脆利落的声音里,兴奋展露无余。
两年没见,当老姐拖着大大的旅行箱出现在我面前时,重逢的喜悦导致我俩又一次上演了几年前一起疯时的场面,旁若无人。老姐没变,还是那样。不管是人,还是性情。
没等她喘口气,我开始迫不急待的审问她两年来的情况。老姐把头发斜拢到肩膀上,窝在沙发里。她的眼睛现出了倦怠,那种经过大场景的拼搏厮杀,突出重围,胜利归师后的倦怠。女人,一个人,无论胜利,无论战败,过后的孤单回巢不是件轻松的事。
“老姐,那个大学教授,还想他吗?”我小心翼翼地接着老姐的话问,生怕多一个字也会给她增加额外的心理负担。“有什么想不想的,就那么回事。时间真是可怕,三个月,只三个月,想起他,就像想起一个曾经的朋友,不太熟稔的朋友。”老姐似轻松又非轻松地说。
(三)
大学教授在老姐的生活里匆匆逗留了一年,一年零三天后,心肌梗塞把他带离了人世。也是教授,让老姐义无返顾的奔赴到1000里外的地方。他的体贴、包容、疼爱,是老姐无法挣脱的诱惑,尽管大老姐十多岁。老姐在叙述时,眼睛里依然放着光。看到这光,我不相信她真的把教授忘了。她说忘了,只是想告诉她自己,她把他忘了。
比如,在讲到她不小心把玻璃杯子打碎了,教授紧张地检查她是否被割伤;比如,老姐生日,教授说有活动回不来了。结果,她在她的衣橱里找到了大束的玫瑰;再比如,她穿高跟鞋累了的脚,教授放在手里看似无意的揉捏。那个介绍短命人给老姐认识的亲戚真是害人不浅,让她尝到了甜蜜的滋味,又很快消失殆尽。
“真是肉麻啊。”我打了个夸张的寒战。无意识地打断老姐的回忆,我忽然有点小小的罪恶感,为什么不让她在幸福的场景里多呆一会呢?她是那里的最佳女主角。老姐长长舒口气,脸上的光晕一点点黯淡下来:“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挺了挺脊背,努力做出意气风发的样子:“好了,下面,我要开始新的人生了。”
老姐对教授的眷恋是因有参照物的对比的,就像<陪衬人>里,长相平淡的小姐因有身边丑得让人难过的朋友而显得神采奕奕。老姐在嫁教授之前,还有次糟糕透顶的婚姻。我不知道,除了法律上有效力的那纸婚约,他们生活里剩下的点滴属不属于婚姻的范畴。老姐的前夫,我是指那个崇尚暴力,热爱阴冷的第一任,用什么样恶毒的语言形容他都不过分。那回,他喝完酒,不知什么触动了他狂燥得无以复加的神经,抱起老姐就要扔下阳台。老姐死死把住阳台的栏杆,才没有丢掉性命。后背大片的黑紫是劫后余生的纪念。
人往往简单看某种事物时,只会有某种简单的感觉,但如果再跟脑袋中某部分储存的东西相搭,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就像以前,我站在她家6楼的阳台里,感受的是风的有力和目及一切的清爽。但上述事件发生后,再站在那里,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很容易地开始想像老姐面朝上落地后,不甘的眼神和身边浓厚的血泊。
唉,呸呸呸,乌鸦嘴,在想些什么啊。不过,老姐站在那个阳台上,依然是目及一切的清爽。“后怕吗?”“你以为,他真敢把我扔下去?” 老姐的手指轻轻点着阳台的扶手,眼睛里的轻蔑覆盖着远处的所有:“那孙子要是真有胆,我拿刀跟他拼命时,他就不会跪着求饶。”老姐脸上只有平淡,似乎那些事情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是无需在意的,无需在大事记里记一笔的。
夫妻缘很奇妙,不同于父母缘或是子女缘的天生注定,又不同于朋友缘的既可淡如水,又可深似海。两个二十几岁前各在各家的人,突然就开始在一个屋檐下成了亲人。爱时,可以不爱得铭心刻骨,恨时,却会恨得刻骨铭心。

不过,经历过磨难,才更懂得幸福。虽然这话很俗套,但那个教授起码让老姐感知过。
(四)
很快,老姐为意气风发的新人生打响了发令枪,她用教授留给她的一笔不菲的遗产在市中心开了一家美容店。地方大,装修很符合女性心理,反正是我很喜欢的那种,淡淡的紫色调,里面多的是轻曼的纱帘和亮晶晶的珠帘。
这座闭塞的小城,因有几个国有大型企业,每年上缴利税居然名列全省前茅。经济的发展,最基本的表现在了人们衣食住行的阔绰上。这也是老姐看准了要回来的原因之一。
开张前一天,我去了美容店。那个下午,老姐一个人坐在里面,在淡紫色的世界里欣赏自己的杰作。其实,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审视。前半生的所有家当都变成了这里的美容床、美容仪器、茶几、沙发,她跟这些不再是人与物品的关系,而是生死与共的战友的关系。那么以后,她跟它们,就要同呼吸,共命运了。是的,是这样的。
(五)
店开张后,老姐忙得脚打后脑勺,我也懒得去帮忙,因为秋天到了。秋季是我最不喜欢的季节。春季有温暖的希望,夏季有太阳的炽热,冬季有彻骨的寒冷,这些都能分散我的注意力,分散到希望上,分散到炽热里,分散到寒冷中。而秋天,除了怡人的清凉,还是怡人的清凉,这种舒适,在大脑皮层是可忽略不计的吧,不然,它为什么引不起我的注意,分散不了我的精力,提不起我的情绪?秋天虽收获着,但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生灵们,能躲的躲,不能躲的,只能等待生命的终结与落幕。像知了,14年的孕育,只为鸣一夏。
我把对秋天的感觉说给老姐听,以解释为什么很久没来她店里时,她不屑地嘲笑我:“要我说,你更该难过的是冬天,那不是更永久的终结和落幕?”“人刚刚断气时,全体亲人都痛得呼天喊地,久久不息的。你什么时候见过,上坟时也能完全复制这一幕的?顶多痛哭几声完活。这叫适应,懂不懂?”我的义正言辞换来老姐在我头上的狠狠一巴掌:“死丫头,愿意伤秋就伤去。伤死了,我也在你断气时呼天喊地一回,再试试能不能把这复制到你坟头上!”进行这种话题,起码要专心一点的吧?老姐居然对我咬牙切齿的零点一秒钟后,即刻笑魇如花地对着顾客展示她的老板风度:“走了?慢走啊。”随即她又拉过人家亲昵地责怪:“你看看,丝怎么碎了。”她扭头对里面的店员喊:“丫头,把我前几天在商场买的防脱丝的丝拿一双过来。”
(六)
在这个不恰当的时节,母亲为我张罗着相亲了。实在提不起情绪,却又不得不去—不想为难母亲。对方是个高高瘦瘦的人,正襟危坐,我们聊了几句后,效率奇高地结束会面。母亲逼问我原因,我列出三大条理由:一是一本正经地谈论自己较好的家世,表明此人不自信,越是显摆越是欲盖弥彰;二是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说明不够坦荡;三是长相太过清瘦,不喜欢。
我知道,这三条理由比较牵强,但我还是坚定地坚持这样认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关家世,无关外貌,无关学历。母亲一边怪我矫情,小说看多了,一边又摇头叹气,埋怨女儿难嫁。她的表情,让我一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难嫁得出去。
我把相亲的有关故事讲给老姐,她笑弯了腰。店里顾客太多,她收敛了下,但还是忍不住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傻瓜,人家讲讲家庭情况,让你有个大体印象,不然,第一次见面,跟你讲什么?讲喜欢你?这样讲才有病。不敢直视,说明人家经历少,紧张。这样也好,方便你从娃娃抓起。”老姐又摆出了饱经风霜的老人对后辈谆谆教导的架式。说完,她又大笑。
“老姐!”我撒着娇阻止她笑我。
“杨姐,你慢走啊。过两天我的法国品牌来了,第一个打电话给你。”老姐笑吟吟地压低音量对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说,这个胖女人仿佛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对这人的语气之亲切,眼神之柔软。那女人做作出少女的神态:“嗯,一定先打给我噢。”然后柔媚地跟老姐挥手再见。
目送人家背影时,老姐脸上抛出了厌恶的表情。我笑嘻嘻地劝老姐:“为了人民币,忍了吧就。”
可能是被恶心着了,老姐拉我回到店面后她的小卧室里,让店员们招呼着客人。
这间小小的卧室里,一张单人床,一只沙发,衣服不整齐地挂着。老姐生意太好,没功夫收拾。这屋子小,会有被拥抱的感觉,像是在疼爱自己的人的怀里。太空荡的屋子,心里也会空荡荡的。我是这样想的,但老姐不承认,她一副经过大风大浪的水手的神态,很奇怪地望着我:“死丫头,敏感死算了。”但我知道,她是不愿承认。
老姐双手环抱坐在沙发里,脚搭着茶几,摆出了过来人的豪放姿式。我躺在她的小床上,腿高高翘起,成90度,这样不仅有效缓解腿部疲劳,还能保持腿部曲线。同时,也为了有理由不正视老姐。
老姐开始苦口婆心了,无非是:“你都25岁了,还天天吊儿当的,不好好考虑考虑个人问题,要老死在娘家啊?”还有就是:“你要求太过理想,哪有那么完美的人?!”有时,她又话锋一转:“找不到合适的,死也别嫁,老姐养你。”以不变应万变,任老姐怎样风吹雨打,我依然泰然自若。
老姐站起来,摁下我高高翘起的腿,捏着我的耳朵大声问:“听到没,死丫头?”不清楚她问我“听到没”的是前半段还是后半段,但我突然有种感动,是那种被人认真、诚挚的关心和疼爱后的那种感动。我知道,如果这时候流泪,会让老姐觉得莫名其妙,因为对方并不觉得做了任何足以感动人的事情,因为关心和疼爱我,于老姐,是习惯。
我手里捏着老姐放在床头的小丑鱼布面玩具,低低地说:“我不能忍受像你一样,跟世俗恋爱,跟别人的习惯眼光结婚,那不是幸福,不是我想要的。”
不去看老姐,我也知道她怔住了,颓然跌坐回到沙发里,但姿式换了,确切说,是窝进了沙发里。真是该死,居然恶毒地触碰了老姐烂在心底的痛处。可是,马上,我又听到自己激动地大声喊:“那个第一任,他不就是家世好、收入高吗?那又怎么样?那个教授,什么都好,偏偏又那么短命!”天啊,教授的早逝也被我归类到了必须完美必须理想的婚姻里的不完美跟不理想。老姐咬着嘴唇,每个字都有力地迸出来:“老娘什么也不怕!”
这次情绪的大爆发,让我明白,我一直是心疼老姐的,只是被她对我的关心所笼罩,我对她的心疼就一直未能表达出来,连自己也蒙蔽了。
(七)
很快,我跟老姐都开始了新了忙碌,她忙着事业,我忙着摄影记者的份内工作;她忙着被人追,我忙着被逼无奈去相亲。被逼相亲,倒不是因为没人追,而是一干人等全被我吓跑。他们说我的傲气在骨子里,实在是没有勇气去征服。母亲为我安排了一场又一场,可见要把我嫁出去的心情有多么迫切。不过,也确实应该迫切,在我们这座小城,到了28岁还没有名正言顺的男朋友,也真是不可思议,除非嫁不掉。可我总觉得这种相亲的模式像是菜市场里的买卖双方,太贵了,买方不买;价还低了,卖家不卖。总之,双方要找到与心理预期相匹配的价位或货品,买卖才能成交。最戏剧化的一次是,与对方见面不足10秒,媒人正介绍两人的名字,我坚决地扭头走掉----实在不愿看那张提不起任何兴致的脸。
从那次跟老姐发神经后,她很少过问关于我恋爱的事-----外表那么跋扈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她是害怕让人再次碰到痛处吧。那天她问我:“28岁了吧?”我知道,她是在说,都28了,还想把青春期延长到什么时候?“嗯。”我用最简单的字眼回答她,其实我知道,她也明白我是在说,知道了,真罗嗦。“嗯。”她也用最简单的字眼回应我,但我也知道,她是在说,臭丫头,知道就好。她又补充:“不过,决不能草率。”说得斩钉截铁。老姐总是这样,话说得锋回路转,让人不知道该以这近乎对立的哪个观点为基准。最后,她幽幽地说:“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在凑合着过日子,有几人是在快乐享受生活的?”像是跟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八)
这两年,追求老姐的人拿着号码牌,候着长长的队。像这种漂亮又有能力的女人,有谁会不动心?但动的什么心不可不祥。跟她谈钱的,她跟人家谈感情;跟她谈感情的,她跟人家谈钱。她每天巧妙地周旋于各类男人中间,让他们神魂颠倒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活给她的经验发挥着巨大作用。我说:“你明明不是这样的,干嘛要拉出这付架式” ?她坏笑:“哼,男人,是些什么东西?!”她眼光凝视着远处的虚无,脸上挂着一抹不羁。我想,老姐也许在用这种方式回避着真实的生活。
老姐的商业头脑真是很灵光,短短两三年,店面扩大了一倍,经营着二十几种国际知名品牌的美容护肤品。风风火火,忙得更是分身乏术。而我,依然高举着“非爱不爱”的鲜明旗帜昂首阔步。
(九)
28岁的那个秋天,父亲出事了,罪名是贪污。快要退休的父亲因与同僚们一起瓜分了一笔员工的保证金被检察院带走了。母亲先是惊得发呆,继而大哭,最后无助地看着我。我抱着母亲,轻拍她的背。被泪水打湿的头发黏在母亲脸上,我帮她捋到一边,然后告诉她,父亲分得的那两千元钱不至于怎样,现在只是调查,或许他会在里面呆一段时间,但性质并不恶劣,况且父亲态度极好。现在能做的是冷静地等待结果。其实,我压根不相信父亲会这样做。母亲稍稍安定些,她的手还紧紧握着我。人面对弱小时,往往会豪迈地升腾起强大的英雄气概,强烈感受到被需要的荣光。
老姐厌恶的那个做作的顾客“杨姐”,通过她反贪局局长的老公,我了解了父亲即将被公布的处理意见,结果跟我预想的大体一致----父亲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奖金的名义接受了那两千块钱。在“杨姐”的疏通下,我得以给父亲送几件换洗的衣服。
(十)
接待我的是一个干干净净、轮廓分明的小伙子。见到我,他粲然一笑,露出很白的牙齿。完全出乎我对于看守的印象。出于职业习惯,关于他的很多的问题立刻在脑袋里飞舞,譬如,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工作的?是怎样看待这些人犯了错误的人的等等。我看了一眼他的工作证:高明。
“好名字。”我夸他。
“嗯,我也觉得”。他微笑,表情自然,像是跟朋友在毫无顾虑地自恋。
这时候,真觉得,看看顺眼的人是人生一大快事。即使在这种不该笑的时间与场合,我还是毫不掩饰地笑了。
“我叫叶子。”
“嗯,也是好名字。叶子?是晚报摄影记者叶子吗?看过你的一个获奖专访,我说呢,感觉认识。”说着,他故作郑重地伸出手:“我叫高明,你好。”
一秒钟后,我们两个同时扑哧大笑,在那个很不合事宜的地方。这时,我不得不相信缘分这回事。原来,“掉进水里别沮丧,说不定后屁股兜里会装进一条鱼”的话是真的。这样想,是不是心理阴暗的表现呢?不管了,反正父亲过半个月就回家了。
(十一)
到了日子,我跟妈妈去接父亲,远远的,看见高明陪着父亲走了出来。他还是一脸阳光地调节气氛:“快给叔叔洗洗尘吧,我们这儿条件不高,洗涤用品不是名牌。”父亲回头,手搭在高明肩膀上:“小高,这些天,谢谢你。”这家伙,卖人情卖到我老爸头上了,真是高明。上车时,父亲感叹:“这小高真不错,不把我们当犯人看。”我刚有些小甜蜜地窃想他动机不纯时,父亲又补充:“每个出来的人,他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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