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开始,江时予长高了不少,微微踮脚便能轻易自藤蔓顶端摘下一串熟透的葡萄,上学路上突然转身时会将她整个视线截住,让她只能仰头看向他的眼睛。
时间似是慢火,他身侧的空气里总是浮动着草药香气,丰神俊朗的血肉被供养在药香和药理里,自有一种涧水无声的态度。
再后来放学路上,江时予偶尔会被不认识的女生叫住,她每每想离开,都会被他郁郁求救的眼神留住。
他脸红时,连带着眼睛都湿漉漉的,偷眼望向偷笑的她时,眼角都跟着变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我们江时予虽然考了年级第一,但是年纪还小呢。”
过后她忍不住逗他,他低着头慢吞吞地跟着她走,偏只在云舒踮脚揉他头发时抬起头来。
“我年纪不小了。”他气呼呼地开口,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处,如对峙一般,“我已经十五岁了。宋云舒,你以后不许这么说了。”
那一年云舒十七岁,有了自己喜欢的摄影师,拍下的照片被一家来头不小的杂志社选中。
收到杂志社样刊的那天,爸爸妈妈难得严肃,问她愿不愿意出国读书。
她在周末的麦当劳餐厅里同江时予说起这件事,江时予低头不说话,她拿了随套餐赠送的玩偶,习惯性地放到他的面前。
餐厅里放着一首欢快的歌,反反复复地播,似是想要听众记住些什么。放稳玩偶后她没来得及收回手——她的手被轻轻覆住,世界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后来想起这个景象时,舌尖总能回味一点草莓圣代的甜腻。记忆不褪,偶然失眠时便一帧帧闪过,令她心中生出被时间慢火灼烧的微痛。
5
在满是语言课和申请材料的夏天里,江时予如愿被医科大学录取了。
出发前一天,两个人在家里看了一部电影,是电影频道播放的《花样年华》。
盛夏的阳光透过玻璃,视野里茫茫一片青,屏幕里的两个人融入橘色的光影里。云舒下意识地将电影台词翻译成了外语,直到屏幕虚化成一片空白。
她醒来时空调徐徐吹着冷气,肩上的薄毯滑落,电影里的主角问:“如果有多张船fare,你会唔会同我一齐走。”
仿佛被拂开了喜悦和疲惫的细尘,云舒突然意识到两个人即将面临四年或许更长时间的分别。
大部分行李已经寄出,剩下的两个行李箱正安静地待在玄关一角。她盯着箱子发呆,竟有种不知身在何方的恍惚感。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恍惚感将存在于她规划的远方里的每一日,如潮水般升起落下。
回头时他正定定地看着她,似是察觉到她心中所想,声音都是轻的:“你会按时回来吗?”
一起上学时可以按时出发,麦当劳可以按时去,观察日记也需要按时画……有种无形但始终盘旋在心上的东西,随着他的尾音融化了。她天真地回答:“会的。”
去到国外后,她意外地适应得很快,兢兢业业地沿着兴趣的根茎学习时,仿佛一切隔阂都消失了。
上课、兼职之外的时间里,云舒喜欢窝在房间里看电影或是纪录片,每一天都像是被未来的自己推着走向新的位置。
江时予经常发来照片,有时是教学楼一角的药圃,有时是一枝拥有好听名字的草药,有时是月亮,带着烂漫的孩子气,要她也用眼里的月亮作回应。
时间不可倒流,时差无法消失,但隔着电波传递话语时,又好像在对方面前短暂地做回了小孩。
大一的暑假,云舒参加了第一个摄影项目,主题叫“自然”。
她在雨林海岸的一条船上,拍到了一条向她游来的座头鲸的尾巴。
好像有巨量的薄荷片在脑内融化,按下快门时她体会到一种强烈至冰冷的紧张感,仿佛那停格时间的一瞬间里,是她手中的镜头射出了一枚发狂的子弹,迸溅出足以翻转世界的水花。
回到信号区内,云舒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爸爸,接电话的是声音沙哑的江叔叔。他艰难地告诉云舒,她的父母在十几个小时前的一场车祸中去世了,问她最快需要多久能赶回国内。
到家之后,尘埃都已经落定,她看着茶几上摆了一半的棋局,听到江叔叔说赔偿事宜基本已经商定,明天一早就可以带她去墓园。
清醒的每一分钟都是折磨——舌头上长出青苔,青苔间生出藤蔓,牢牢锁住了唇齿……掀开被子就像是扯开疤痕,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心脏的内核——黏稠炙热,像是一颗被碾碎的果实,乱麻一般徐徐流动。她如幽灵一般游荡到天台,未曾注意到闻声跟在她身后的江时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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