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小孙和小张在车里等着。他当上了副厅长之后,就配了一台车,司机是个胡子很密的中年男人,平时也不穿警察制服,阴着脸,很少说话,似乎所有人都欠他账。
他出来的时候,司机和小张正倚在车头前抽烟,烟火一明一灭,小孙袖着手在嗑瓜子,瓜子壳散落了一地。他不说话,开门上车,坐在副驾上,另三个人也就各就各位。司机打火发动车,打了几次车才轰的一声被点着,司机的眉头舒展了一些。车灯照耀着前方一路的雪痕,小心地驶上了路。小孙从后面探过头,殷勤地说:野夫厅长,想玩,青红院不够档次,二马路的怡香院才好,听说那里的姑娘都是老毛子,会说中国话。他望着眼前的雪路不紧不慢地向后退去。
后面的小张也说:小孙说得对,厅长你这身份,得去怡香院那种有档次的地方。方厅长就经常去。小张似乎说漏了嘴,用力地用手掌把嘴巴捂上,不再说话了。他现在不仅是警察厅的副厅长,还是个有钱的叛徒,五十两黄金就是上周方厅长送给他的。方厅长把一层层包裹黄金的绸布揭开,在黄金的映照下,方厅长的眼睛也有了光芒。方厅长咂着嘴说:野夫,人呐,这辈子就那么回事,只有吃香的喝辣的,才叫人间滋味。说完看了他一眼,又望了眼堆在眼前的黄金:这钱花出去才是你的,不花堆在这里就是一堆废铜烂铁。说完冲他嘎嘎地笑。他提着黄金,沉甸甸的。他又想到了棒槌把钢笔插到自己喉管里那瞬间望向他的目光。他想哭,这不是他得的黄金,是棒槌用命换来的。
车途经一条胡同口时,被两个扔在路上的麻包挡住了去路。小孙和小张骂了几句什么,下车去察看地上的麻包,这时他看见几个黑影从墙后窜了出来,他想起了地下组织的锄奸队,他现在是汉奸,是锄奸的对象。他打开车门,向后面跑去,枪响了起来,司机中弹趴在方向盘上,他脚下一滑,跌倒在车后的路上。他倒地的瞬间,看见小孙也中了一枪,拖着腿在地上向前狼狈地爬着。冰冷的枪口顶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看到了锄奸队许队长的一张脸,许队长压低声音:你这个叛徒,我代表人民毙了你。说完扣动扳机。枪针撞击声响过之后,子弹并没有射出来,许队长又连续扣动了几次扳机。街上响起哨子声,然后就是一队人马跑来的声音,锄奸队一位队员奔过来喊了一声:队长,撤!许队长挥起枪硬生生地砸在他的头上,他只听到“咔”的一声脆响,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疑影
他在医院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小原一郎那张探寻的脸,然后又看见方厅长。方厅长见他醒过来,凑过脸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万幸呀,看来共产党的锄奸队,还是手下留情了。
他的思绪一点点地回到原处,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许队长的枪冰冷地抵在他的头上,如果子弹不是卡壳,也许,他再也睁不开眼睛了。方厅长告诉他,给他开车的司机死了,小孙腿中了一枪。短促清冷的枪声像一场梦境,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小原一直探寻地望着他,离开时,才说了句:程桑,你好好养伤。小原和方厅长离去之后,他发现门前多了一张新鲜的面孔。那是一个老警察,脸上长满了胡子,四十出头的样子,一张严肃的脸。小张寡白着一张脸,望他的眼神像多了层雾,不近不疏的样子。
他慢慢地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许队长带着两名锄奸队员,另外两人他没看清,他们突然出现,又很快消失。许队长那句话还是像一粒子弹击中了他:你这个叛徒,我代表人民毙了你!是的,他在自己人面前成了叛徒。棒槌和他说过,这次行动,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另外一人便是延安一号。以前他们地下省委的一切行动都由延安一号负责,这个一号是个组织,还是一个人,他们并不了解。每次命令,要么发报,要么通过交通站,延安一号只是个代号,他们并不需要知道,延安一号到底是一群人还是一个人。
他是在另外一个病房里见到小孙的,小孙的腿被厚厚的纱布缠了起来,架在床头上,似乎麻药劲已经过了,他正龇牙咧嘴地喊着疼,见了他便说:程副厅长,那几个共产党动作太快了,枪口抵在你的头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小孙说到这,眼里还蓄了层泪水。他走过去,伸出手抓住小孙的一只手,也许是他用力了,头一阵疼痛。他冲小孙说:为了我,让你受苦了。小孙就咧开嘴说:程副厅长,你命真大,枪打到你头上怎么就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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