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老家的方言中,爸爸的弟弟被称为佬,小佬,即爸爸最小的弟弟。“佬”这个字,单人旁衬着一个“老”字,倒冥冥中暗合小佬的命运。
入伏后,盛夏露出严峻的面目,从旷野到巷陌,万物被炙烤得几近崩裂。妈妈忽然告诉我,小佬昨晚脑梗了,正在住院。我大惊,问道:“怎么隔天才通知?”妈妈说,姑姑一家把小佬紧急送院后才打的电话,应该不严重,没进ICU(重症监护室),便不想惊动大家。但那毕竟是脑梗。三佬一家从合肥赶回来,下午大家都会去医院搭把手。
小佬今年56岁,还未退休,公安系统的,被人称作“王队”。他素来身强体壮,脾气急,讲话全用祈使句。他大我17岁,喜欢跟我抢肉吃,又心软,最后还是会把肉放到我碗里。小佬前几年因家族的大哥脑出血猝逝后而受到冲击,开始减肥。一次跑6公里,最初抬不动腿,跑两步走三步,后来渐渐习惯了天天跑。3个月体重减掉近一半,那段时间看到他会吓一跳,常有人问:“怎么瘦成这样,是要男团出道吗?”
小佬呵呵一笑,眼睛眯成缝,得意从憨憨的笑声里溢出。一桌子亲戚总会为他的减肥大业献上各种溢美之词。我问:“小佬,有没有“三高”?再瘦也要吃药啊。”小佬手一挥,说:“天天跑步,血压很稳定,不用吃药。”然而,他的体重总随着工作压力起伏,隔了半年再见,那减掉的近一半体重又回来了一半。小佬问我:“你最近有没有运动?”我说:“每周4次无氧,2次有氧,风雨无阻。”小佬叹了口气,说:“我现在只能见缝插针地运动。”而小婶总会在旁边解释一番:“出警多,晚上一个电话就要出去,不放心啊。”
25岁的堂弟在他俩的身边若有所思,却说不出一句连贯的长句。堂弟1岁时眼神不聚焦,叫他的名字时没有反应,就去做了检查,发现脑子里有一小块与常人不同。小佬和小婶抱着他从安庆辗转到南京、上海,从1岁至6岁,来来回回,不甘不休,得到的无非是同一个答案:堂弟天生智力障碍,终生只能达到小学生的认知水平。

多年后回溯那段岁月,怕也都是残忍和绝望,南京和上海的医生见过了太多相同的病例,答案已注定。有善心的医生看到夫妻俩跌坐在走廊中,劝告夫妻俩再生一个;小佬和小婶低头看看怀中无知无识却笑得一脸天真的堂弟——在母亲肚子里,他被呵护备至;如今一出生,触到世间的空气,却立刻蒙上了锈色,此生与清明透亮无关。
两人下定决心不生了。“是好是歹,就这一个,我们都要好好的,别老太快,最好走在孩子后面。”
可是那个拼命运动的小佬脑梗了,谁又能想到呢?
二
我熟知盛夏的医院,外界越是火热,医院内部越是清凉。走到门口,一股空调风从门洞中流出,外面太阳刺眼,这阵凉就显得格外凉,绝望和生机都在同一阵风里,两样东西都与日常有距离,便生出同样的高冷。一个激灵,还是把哀伤和震惊的情绪收了起来,想让小佬看到希望。妈妈说:“我是不是把口红擦掉比较好?”我说:“还是带点亮色到病房吧。”
病房面积大,小佬躺在床上,像茫茫白色中的一个小点。以床为核心,大家像散落的铁屑,撒在房间各处,床散发出强烈的吸力,每个人无论在什么位置忙碌,浑身都像长满了耳目,准备随时响应小佬的需求,哪怕他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所有家人都到了,小婶的家人、小佬的家人,而且因为小佬是在单位发病的,还有两个同事来帮忙。
堂弟呢?被送到小婶的姐姐家了,这里没人能分心护着他。20多年过去,堂弟已长成身高一米八的青年,依然两眼懵懂,像豆荚最深处的那颗豌豆。虽然上了特殊学校,也进了残疾人就业帮扶单位,但总干不了几个月就回家了。于是,小婶早早辞职,当起了全职妈妈。
病房中,两个不同姓的家庭因为一桩20多年的联姻而连接,20多年来因为这对夫妻的命运又掺杂着帮扶之心,大家都有秘而不宣的怜悯。小孩是这样,万一这对夫妻有什么事,每个人都义不容辞——漫长的岁月,人们在这个小家庭的背后织出善意的密谋。
小佬的思维仍有一线清晰,吊着水,吸着氧,眼睛肿成一条缝。尿尿时,需要姑父和两个壮小伙一起用力扶起他的身体,才能把小佬从病床挪到带尿盆的椅子上。裤子褪到膝盖,腿打着弯。“女的都别看。”他口齿不清地说。为什么不干脆在床上用尿壶呢?那是讲话爱用祈使句的小佬还想勉力维系的一份尊严,但当给他提上裤子时,裤脚还是被尿液打湿了。
人年纪越大,越讳疾忌医。小佬是因没有按时吃降压药而发的病,再规律的运动,再日行1万步,在不可逆的血压前都发挥不了决定性的作用。一旦开始服药,就意味着与药终身相伴。那是一种对病弱的低头。这对小佬而言,对他背后的一家人而言,如同另一种时态的开始,于是他凭着男人的尊严和一家之脊的硬气,不肯吃药。可在这尊严和硬气的深处全是脆弱。
小婶趴在小佬的枕边,低声细语道:“你好好的,不要乱动,闭眼休息。”药力初现,他开始亢奋,口中话语绵密,哪怕只听到人声,也能立刻喊出名字;同事的电话打进来,手机被旁边的人拿着,他依旧跟话筒中的人打招呼,礼数周到。小佬发病后紧急救治,遏制了脑梗蔓延,但大脑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影响了对身体的控制力和判断力,左半身失去知觉,右手却不由自主地在空中摆动,小婶说:“你看,你就像只招财猫。”小佬笑了,口水流了下来。
三
三佬和三婶连夜赶了回来,大家各司其职,如齿轮自动运转,像预演过一般。几个女人承担起清洁和照顾小孩的任务,男人们分担了贴身照顾的体力活;开过公司、洞明世事的三佬则跑进跑出,成为那个联系单位、了解社保报销、与医生沟通病情的角色;而每日多项检查时,将人从病床挪到移动床上,抬上检查台后再归位,则需要所有男人上手。
毕竟托住自己身体的是家人,小佬还是放心地交出了自己:“唉,都病了,丢脸又有什么呢?”自然,钱已在第一时间凑齐了。我对此情此景太熟悉了。5年前爸爸脑出血,也是盛夏,我们母女两人手无缚鸡之力,护工仅一人,只有靠家族里的男人们搭把手,几双手连起来,才能把看似干瘦实则沉重的爸爸搬来搬去。那时,当小佬托住自己的大哥时,想必心中也全是恻隐和恐惧,未料短短几年,类似的命运会突然降临到自己身上。
爸爸后来因当地的医疗条件不足去世。此时,小佬打着手势,舌头在口腔里艰难转动,表达了转院到上海的意愿。好在家里的长辈都已退休,无须再像5年前海绵挤水般挤出时间照顾病人,大家把所有时间都转移到这里,立刻发挥起家族的作用。本该照顾孙辈的、每天锻炼遛弯的,全部改弦更张,一瞬间,建起了上海和老家两个家庭微信群。上海那边的亲戚立刻联系医院,在表格上列出几家声誉卓著的康复中心,请假,一家家考察,写出优劣,再拿着CT影像和报告抢号、找专家;老家这边的人在单位和医院来回跑,开转诊单,登记异地就医,日日夜夜,轮班替补,只等7天危险期过去。

我注视着这个完全自发却运作异常顺利的小团队,心中充满敬意与庆幸。上一辈人论最高学历不过大专,却能将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社会经验和智慧全部投入其中;虽然都是60岁左右的人,却奔忙于各科室和上下游单位,腿脚依旧灵便,言语利落。那些手续对年轻人来说都堪称繁杂,有些已转移到网络上办理,但他们在小辈的帮助下,说办也就办好了。
小佬的病情如同一个开关,每个长辈都打开了自己的强劲运行模式,甚至眼泪都来不及流出,那一双双手已忙着接力,组成一个高速且高效的团队,托举着这个与自己共同长大或姻亲相连的男人。他们也是害怕的,害怕家族里最小的兄弟重蹈覆辙,突然走时身边只有妻子一人。于是上次是“演习”,这次成了“实战”,带着些许弥补上次的亏欠心。正是因为家族里的人有这样的意识和意志,即使他们自己无人照料,也不会丢下小佬不管。大概这份托举里也有着长年累月的歉疚——哪怕自己的子孙满堂只是遵循了每个家庭延续的自然轨迹,但因了小佬的身后凄凉,便因自己的幸福感到些许抱歉。于是,托举的手,更为奋力。
7天里,大家每天都在微信群中相互传递信息,姑姑和三婶已先一步去上海确认医院。第7天,已办好上海的康复医院的入院手续,救护车到位,只等这边出院,便可前去。这一天,我近来第一次看到堂弟,一直以来懵懵懂懂,像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孩忽然有了一些老意,背也驼了一点儿;小婶牵着他走近小佬的床头,表弟握住小佬的手。小婶说:“你跟爸爸讲,好好康复,等你回来。”表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睛却没有直视小佬的双眼。小佬点点头,肿起的舌头发出的音节含混,父子俩忽然在这一刻产生了镜像,相连却必须分离。救护车将病床推走,堂弟怔怔地看着这个场景,补上一句,“我会乖乖的”。
这句话,不知道小佬有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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