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8月的阳光依然毒辣，我站在小区门口的阴凉处，看着那辆超载的电动三轮车摇摇晃晃驶来，只觉得血压噌噌地往上蹿。

　　实在太吓人了!明晃晃的大太阳底下，大姨父像得胜将军般把控着方向盘，大姨则蜷缩在他身旁——本来仅可容纳一人的驾驶座，硬是挤进两个80岁的老人。后斗里斜斜地绑着一个硕大且笨重的老式衣柜，至少超出车身半米，导致两个人不得不弓着腰、缩着头，才勉强躲在衣柜下，像两只完全不知危险、只知前行的小仓鼠。

　　他们居然就这样穿过车来车往的街道，从3千米外的地方赶过来。

　　大姨见我冷着脸，立马露出做错事一般讪讪的笑容。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就算再有不满，也只能叹口气。唉，算了。

　　大姨家的新房装修完已有月余，我受远在外地的表姐之托充当“眼线”，目的是阻止他们提前偷偷把家搬了。相同的话我们已叮嘱过不知道多少遍了：“等天凉了选个好日子，找个搬家公司，货车一趟就拉过去了。”

　　大姨满口答应，转头却与大姨父蹬着自行车，今天拉一箱锅碗瓢盆，明天驮一大袋旧衣服，蚂蚁搬家一样，竟背着我们倒腾了20多趟!等我察觉时，新家的大小柜子已塞得满满当当，看得我瞠目结舌。

　　我知道他们那辈人习惯了“能自己动手尽量自己动手”，但一想到两个人置身于车水马龙之中的情景，我不由得心惊肉跳。

　　我忍不住质问：“不是说好等表姐回来再搬吗?”

　　大姨连连摆手，说：“不搬了，不搬了，之前过来开窗散味儿，就顺路拉来一些零碎的东西，下次真的不搬了。”

　　果然，下次他们不搬零碎的东西了——直接升级改搬一两百斤重的老式衣柜!更离谱的是，大姨还偷偷给我妈打电话，说：“明天我们借辆三轮车拉过去，你们在新家那边等着，到时候搭把手就行。”

　　末了还不忘嘱咐一句：“不要告诉你女儿哈。”

　　真不巧，我妈接电话的时候，我正躺在旁边的沙发上啃苹果呢。

　　我很生气，咋想的啊?我爸妈也70岁了，那么重的东西搬上搬下，万一有个闪失咋办?我甚至觉得大姨挺自私的，明明知道我爸妈不会拒绝，还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居然还想瞒着我。

　　我跟我妈说：“不许去!我找搬家公司，提前搬了算了。”

　　我妈说：“哎呀，哪儿能这么办事呢?之前我们搬家，人家也在全力帮忙。”

　　我十分生气地说：“那是10年前，跟现在能一样吗?花钱就能解决的事，非要逞什么能?”

　　争吵是无效的，在长辈超乎寻常的倔强甚至是顽固前，我除了因无能为力而生气，什么也做不了。气消后，第二天还是要过去帮忙。

　　二

　　我没把这事告诉表姐，隔了几天大姨没忍住，自己说了。

　　结果可想而知，表姐也气坏了，大姨自认为很值得吹嘘的行动，换来了一通狠狠的数落。表姐说：“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迁就你?你就是霸道惯了!”

　　向来倔强的大姨被训得掉了眼泪，我于心不忍，却不得不承认表姐的话不无道理。

　　的确，大姨的“霸道”在家族中是出了名的，作为5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大，又当了30多年的领导，指挥别人几乎成了她的本能，退休后这种习惯不仅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大姨其实是个很热心的人，可是会控制不住地挑剔和评判别人，离她越近的人越难幸免。

　　她会不厌其烦地说我妈“头发烫得像狮子狗”，笑话我姐“大膀子真粗”。与她朝夕相处的大姨父更是她的重点抨击对象，每次来我家，大姨一进门就会找我妈吐槽：“你姐夫啥也不是!啥也不会!傻了!”

　　最过分的是有一次，我陪我妈和大姨遛弯时遇到一个抱孩子的女人，那孩子体形硕大，却死死攀着女人的脖子不肯下来。我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孩子胖的。”

　　不想大姨不假思索地回了我妈一句：“看看你家孩子吧!”

　　呔!我猛地回过神来，说谁呢?说谁呢?这小老太太真是无差别攻击啊!

　　三

　　可就是这个时常能把人气到跳脚的小老太太，会在我爸做手术后，顶着炎炎烈日，坐40分钟的公交车一趟趟往医院跑，只为送来一盒热气腾腾的饺子;会起个大早，给回家探亲的我姐烙上满满一大盆红糖饼;她会记得每个亲人的生日，哪怕我们都在外地，她也一定会寄来零食或小礼物，从无例外。

　　我每次去大姨家，大姨总在狭窄的厨房里忙碌着，右腿因旧伤微微倾斜，看着让人心惊，宽松的围裙让她显得格外瘦小且单薄。抽油烟机的风扇呼呼作响，锅里翻腾着浓白的热气。见我来了，大姨立马绽开笑容，指着盘子里金色的炸土豆丸说：“那个是特意给你做的，你爱吃。”

　　大姨家里有客人来访，她必定会对客人无比骄傲地介绍我，说：“这是我外甥女，以前在北京的大公司上班，现在专门回来照顾我们四个老人。”

　　末了还不忘喜滋滋地补充一句：“自从她来了，我们都觉得腰杆硬了!”

　　说来惭愧，我两年前来这座海滨小城定居，其中一个原因确实是为父母，但主要还是厌倦了大城市的快节奏生活，想换个环境，说起来也没那么无私。

　　所以哪儿有什么“一个照顾四个”?无非是偶尔带他们去吃吃喝喝、看看风景罢了，说我隔三岔五去老头老太太家里蹭饭还差不多。

　　四

　　8月底，搬家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看着工人三两下就把剩下的家具安置妥当，大姨搓着手站在一旁，脸上写满心服口服，不停地称赞：“好，好，真好。”

　　新家明亮整洁，看得人心里敞敞亮亮的。

　　表姐拎着抹布仔细擦拭着餐具和水杯，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姨和我妈一边煮汤圆，一边嘻嘻哈哈地聊着八卦;客厅里，两位老父亲正在为沙发的摆放位置较劲儿;姐夫一边检查柜子上的螺丝，一边频频挽袖擦汗……

　　三轮车拉来的老衣柜被安置在朝阳的卧室里。斑驳的漆面上，那些岁月的痕迹，此刻都成了最温暖的装饰。

　　几个月来的忙乱、争执和不愉快，都化作厨房里氤氲的水蒸气，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秋日的阳光里。

　　在长长久久的平淡岁月中相互守护、支撑，始终能在细微中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关于亲人，我们记住的从不是那些气急败坏的瞬间，而是忙碌在清晨灶台边的身影，是紧紧抱在怀里的热饺子，是那句“腰杆都硬了”的骄傲。

　　纵然有千百个让人跳脚的理由，但只要一个温暖的细节，就足以原谅所有固执的“蚂蚁搬家”。

　　春节将至，一天晚饭后，我妈突然看了一眼日历，说：“你大姨他们去表姐家都住好几个月了!”

　　我说：“怎么了?”

　　我妈若有所失地看着窗外，嘿嘿一笑，说：“我还怪想他们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