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我陪表弟照去看新房。新房离我家十分钟车程,两居室,精装修,可拎包入住。照硕士毕业三年了,他的父母——我小舅和舅妈,将老家闲置的房产出售,给照付了在北京买房的首付,贷款由照自己还。
虽说最近房价震荡,但照急着结婚,急着安家,急着在异乡扎根。既然是刚需,那就买吧,主意是我出的,中介是我帮忙找的,甚至,老家的房子没及时售卖前,照买房的首付还有一部分是从我这儿借的。
“为什么要住得近?”“为什么都是独生子女,这一代亲戚间还来往如此频繁?”不止一个朋友问过我。
每每遇到这样的问题,我总会提起我的小姨。
一

我小姨是个能人。
20世纪70年代,小姨高考落榜,通过小镇的招工机会进了县城纺织厂。纺织厂有几百名女工,工作实行三班倒。据小姨回忆,她每天要在纺织车间,于嗡嗡声中,来回走30里路,疲倦、昏沉、难熬,感觉没有出路。几年下来,在车间走了上万里地。其间她重新捡起书本,通过自学考试,拿到了审计和会计两个专业的大学文凭。
我妈兄弟姐妹一共六人,我妈早早去了省城,工作、结婚、生子。三个兄弟姐妹在县城的不同角落,一个在省内另一座城市,小舅跑得最远,去了上海。用“我们就这样,散落在天涯”形容他们一家,再恰当不过。
拿到文凭后,小姨不愿待在纺织厂,县城太小,也没什么跳槽的机会。机缘巧合下,我妈给小姨介绍了一个省城的对象。小姨从县城嫁到省城,揣着她在纺织机前考取的各种证书,去小姨父单位应聘财务一职。十多年后,凭着踏实和努力,她成为该单位的财务负责人。
一个人的工作能力当然是最明显、最容易被认可的能力;而经营生活的能力,则是最实用、最能兼顾利他与利己的能力。
前些年,省城的房子不限购,房价相对低。小姨和小姨父单位的公积金颇丰,每隔几年,小姨就能靠提取公积金购买一套房。
小姨慧眼独具,看中了某新开发的公园,她买的房均在该公园附近。当她买第一套房时,大家都以为她住在公园旁是为了日后有美好的晚年生活;当她买第二套、第三套,并把房子分别转卖给我妈、三姨时,慢慢地,我们猜中了她的计划;当她把第四套、第五套房以先过户、再还款的方式卖给一时拿不出全款的二姨、小舅时,我们才明白,小姨早就在规划一大家人的养老问题。
现在,在小姨的运筹帷幄下,除了我大舅早逝,他们五个兄弟姐妹的家几乎在一个小区,围着小姨最初看上的公园住。
二
刚离开小镇,散落在天涯,他们不管离家多远,重要的日子都要回老家,一年数次,风雨无阻。日后,他们在省城团聚,天天见面,近在咫尺,重要的日子仍要回小镇,哪怕我姥姥去世,老宅已经无人,那也要回,那是一个约定,也是一种心理慰藉。我称之为“他们家的家园情结”。
但他们并没意识到,作为“漂一代”,他们在异乡重建了家园,因地域和生活习惯牢牢绑定,紧密团结,共生共存。
地域,当然指的是住得近。
“漂一代”的家会裂变成几个二代的家,当小姨运筹帷幄,将兄弟姐妹全部安置在一地时,兄弟姐妹的孩子只要留在本地生活工作,便可顺理成章地都住在附近。可以预料,二代的家会继续裂变,变成若干个三代的家。我开玩笑说,如此这般,在古代,光我们一大家就能发展成一个自然村。
他们共同的生活习惯有二。
其一,散步。住在公园旁,公园的健身步道有数公里,所有人都认为要好好利用。我爸热爱早起,选择早上散步,散完步后便从公园出发去菜市场。我妈每天晚饭后便开始一日一万步起、两万步收尾的散步之旅。

二姨、三姨的年龄只差一岁,她们从小就像双生子,老了,每日散步的步数亦只有百步之差;小姨的腰不好,运动量稍减点儿;我的姨父们总是随姨出行。小舅在我们小区门口开超市,他家的节奏是换班制,舅妈散完步,小舅散,总要留一个人看店。
总之,我们一大家每天都能在公园相见,所有人都是彼此的散步搭子,只要今天没见到其中哪个人,其微信运动小程序上显示步数为零,剩下的人都会致电或直接去家里看看发生了什么。
其二,打麻将。
热爱打麻将这件事能追溯到我姥爷那一辈。我姥爷长工出身,后来创业,在小镇建了自己的爆竹厂、香厂。他有几个兄弟,一起做长工,是创业初期的核心团队。兄弟们在一起除了吃喝,打打麻将也是维持快乐、保持联系的重要方式。这种方式一直延续到下一代、下下一代。
我看过一本以麻将为主题的学术著作,提到麻将具有社交和娱乐双重属性。我妈和她的姐妹、嫂子和弟妹每周末打一场麻将,轮流在各家打。牌局散,东道主招待家宴。谈笑间,牌起牌落,每一局都有开盲盒的快乐,每一次赢,都能获得小规模的欢呼。一周一场麻将局,一场四圈,少了不行,多了也不干。亲人熬成麻将搭子,打麻将成了团建,谁都离不开谁。
三
他们几个能牢牢绑定、紧密团结、共生共存,还要从小姨说起。
小姨虽然高考落榜,但人生后几十年之所以经营有方,全拜知识改变命运。因此,她特别重视教育,自家的、整个家族的,在关键时刻,她不止一次拉过下一代一把。
比如我,在中考、高考、考研前,小姨都和我长谈过。从分析自身的优势和劣势、做计划、制定战略、如何提分,到报志愿、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学校和专业,小姨的建议都让我受益匪浅。
比如表弟照。一度,小舅在上海开超市,小姨去看望他们,发现正读小学四年级的照放学后,在嘈杂的超市里,随便拿一张板凳,两腿一盘坐在地上,趴在板凳上局促地写着作业。有时候大人忙,若附近的人打来电话说需要送瓶酱油或一支牙刷,小舅便让照跑一趟。小姨表示,孩子是家庭的未来,他现在没地方学习,以后就没地方读书。在小姨的劝说下,小舅决定回到合肥,这才有前文——小姨把房过户给小舅,让他先住下再付款的故事,为的是照有学上、有稳定的生活和安静的书房。
据说,一大家子只要有一个读书人,就会通过传帮带培养出一帮读书人——你带我,我带你。我们家十来个孩子,加上配偶,基本上都完成了高等教育,硕士有四,博士有一。二姨、三姨的儿子都是在省城读的大学,留在省城,也才有前文——小姨将房转给二姨、三姨。
许多家族四分五裂,源于不够团结,更源于想团结却无从团结。
第一代血亲靠血缘能保持亲密;第二代,如果没有共同语言,学历不相当,仅靠血缘,难以维系。正因为都读过书,拥有不同的专业和能力,谈到一件事,谁都能提供一个新鲜角度,才能互惠互利,互相帮助,说到一起,玩到一起。
三姨家的表弟,工作是小姨父的弟弟引荐的。二姨生病时来北京看病,是我接待的。二姨家的孙子和三姨家的孙子年龄相当,常年上同样的培训班,两家父母一直轮流接送他们。表弟照在北京求学,毕业留京、工作,最忠实的参谋是我。
当然,这些年,我人在北京,也不断得到家族的恩惠。我娃小时候,每个姨姥姥都来过北京,我妈带孩子颇有些寂寞,她们来既是陪姐妹,也是来帮我照看我娃。我娃大了,父母坚决要求回省城久居,我并不担心他们的生活,因为亲戚们天天见,住一块儿。
说回照买房的事儿,陪他过户前,他说:“咱俩住得近,真好。”
我感叹,是啊,在异乡不一定会成为异客,一个人能成为一支队伍,一家人能发展成一个家族;有心人,落地就能成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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