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5岁那年春天，周五我回家时，突然发现家里多了两只猫。一只橘猫，一只黑猫，看体形都差不多，两个月大，正乖巧地坐在大门口的麻布脚垫上。我的目光立刻被它们吸引，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我家第一次正式养猫。小时候，我无数次央求母亲养猫，母亲总是冰冷地拒绝，说猫不干净，身上有跳蚤;猫馋嘴，会偷吃家里的肉。小镇上的猫都是散养的，只要谁家里有老鼠，就时常有猫光临。邻居家的猫跑到我家狩猎时，我会瞄准时机把猫关在房间里，然后一边用食物诱惑，一边用蛮力镇压，把绳子拴在猫的脖子上，企图把它留在家里。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兴冲冲跑进关猫的房间时，无一例外，毛线绳总是被咬断，猫早已不在。母亲不能理解我这种狂热行为，说猫是关不住的。可这两只小猫是我的猫，它们悠然地坐在我的身前，优雅地舔舐着自己前爪的毛。我慢慢靠近，试探地把手放在橘猫的头顶，它舔毛的动作毫无停顿，坦然地接受了我的爱抚。那一瞬间，我心里像炸开了无数跳跳糖，开心得如同身处梦中。

　　厨房里食物囤多了，老鼠也多。它们在卫生间的洗衣机里安了家，经常跑进厨房偷吃饭菜。每次用洗衣机，总有老鼠从洗衣机垫脚的砖块后面跑出来。老鼠药、老鼠笼子、粘鼠板，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可洗衣机里的老鼠族群日益壮大，晚上大老鼠带着小老鼠在一楼的房间来回跑，把所有木门都咬出了洞。母亲终于忍受不了了，花5块钱从邻居家买来一只橘猫。至于那只黑猫，一毛钱没花，是橘猫在门口玩耍时带回家的。

　　二

　　两只猫来家里刚刚一个星期，母亲还没为它们取名字。

　　“这只黄色的叫斯巴达克斯，这只黑色的就叫艾丝美拉达!”看着两只毛发油光水滑的小猫，我一锤定音，为它们取了两个别致又霸气的名字。

　　橘猫是只小公猫，性格沉稳，体格健壮，放在猫中也算得上英豪。我刚看了《斯巴达克斯》，小说里男主角的英勇无畏在我心里还有余韵，我立马把这个英雄的名字赐给橘猫，希望它能向罗马先贤看齐。要说黑猫是只小母猫，性格沉静，优雅大方，还有一对绿色的眼眸，放在猫中绝对是个大美人。黑发的野性美人，在我心里，雨果笔下的艾丝美拉达当属第一。

　　母亲早已习惯我的古怪，对这两个名字不予置评，也不想知道它们背后的含义，我得意扬扬地取好名字，却没有一个人感到好奇，只能怏怏作罢。农村并没有“宠物”这个概念，所有动物都因其实用价值而被主人选择，所有土狗都叫欢欢，所有土猫都叫咪咪，只要它们能够看家、抓老鼠，就是好狗好猫。在我一厢情愿的热情下，猫咪的称谓变得混乱，家人各喊各的，两只猫咪也不拘被唤作什么，只要是对它们发出指令，它们都会给予一定的反馈。

　　半夜我起床上厕所，打开二楼过道的门，黑暗之中飘着4颗亮晶晶的红光，鬼火一样，吓得我差点儿跳起来。我打开灯，原来是两只猫一左一右蹲在过道两边，像是两尊门神。见我看过来，它们也不慌，依旧镇定地坐着。我受了惊吓，骂声已经涌到嘴边，可是见到它们的神情如此肃穆，那股抱怨就消失了，我甚至还主动放缓了脚步声，免得惊扰它们。

　　三

　　斯巴达克斯饭量很大，也不挑食，家里没有肉时，母亲用煸了肥肉的油汤拌饭，它也能吃大半碗。吃饱喝足之后，斯巴达克斯就躺在门口的脚垫上，懒洋洋摊开肚皮晒太阳。有人进进出出，它也不避让，仿佛它才是这个家的老大，这整片区域都是它的地盘。艾丝美拉达性格温柔，晒太阳时一般都采用坐姿，端端正正地坐在大门前的空地上，把尾巴轻轻卷在前爪上，眯着眼睛打盹儿。

　　动物有感情，它们能分辨自己人和外人。以前我抓别人家的猫，一旦稍微离得近点儿想要伸手抚摸，哪怕拿出火腿肠诱惑，那些猫都会立刻停止进食，警惕地往后退开。碰到脾气火爆的，会直接龇牙咧嘴发出警告。可是自家的猫就不会这样，我想抚摸它们时，只要蹲在它们面前，友好地伸出右手，它们就会把温热的小脑瓜凑过来，在我的掌心来回轻蹭。碰到它们心情好时，我呼唤几声，它们会一路小跑过来，紧贴着我的腿打转。在这两只猫的身上，我感受到一种朴素的信任，它们相信我不会伤害它们，我也相信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攻击我，我们已然成了朋友。

　　四

　　冬天到来后，猫咪怕冷，对人更加依恋，晚上看电视时，我甚至能把艾丝美拉达抱在怀里，将手臂放在它的腋下，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心跳。如果艾丝美拉达能顺利长大，它应该会成为街上最美丽的母猫，引来无数追求者。可是过年后的某天下午，艾丝美拉达出门遛弯儿，再也没有回来。母亲拿着猫碗沿着街道唤猫，问遍了附近的邻居，谁也没看到这只黑猫。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在马路上发现它的残骸，可它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肯定是哪个人把猫捉去了!”母亲愤愤不平地说。街上不见的猫咪大部分都是出了车祸，猫咪过马路不会避让汽车，只要横穿马路，就有丧命的风险。可是艾丝美拉达没有被车撞，那只能是被人抓走了。这样纯黑的猫咪，这样健壮的体格，有人想把它据为己有也是正常的事。

　　艾丝美拉达离开后，斯巴达克斯的体形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它的头长到了碗口大，伸展尾巴之后身体有板凳那么长，它成了街上最魁梧的公猫，也成了当之无愧的首领。随着体形增长的，是它的野心，它渐渐不耐烦待在家中，每天在附近串门，扩大自己的领地，白天几乎看不到它的影子，只有饿了才回家吃饭。每天晚上关门前，母亲要站在门前大声唤猫，才能把它叫回来。

　　“你们的这只猫怎么像个野猫，得好好管教!”邻居老太太提着一只濒死的小母鸡上门告状，我们才知道斯巴达克斯在外面干了什么。普通的土猫在外面使坏，顶多也就是偷点儿腊肉、小鱼之类的;斯巴达克斯却不一样，它竟然扑杀邻居饲养的鸡。

　　母亲连忙道歉，接过老太太手里的小母鸡。母亲见鸡脖子没被咬断，大血管也没破，就用碘伏给鸡消了毒，拿干净的碎布帮它包扎脖子，又给它喂了点水。这只鸡慢慢缓了过来，支着翅膀歪歪斜斜地站起来。鸡被救活了，我终于松了口气，老太太抱着小母鸡回去了，没有再追究斯巴达克斯的责任。

　　晚上斯巴达克斯回来了，被母亲狠狠揍了一顿。从来没听说咬鸡的猫，斯巴达克斯的行为简直跟黄鼠狼一样，再有下次，它很可能会被邻居打死。挨了一顿打，它也没能长教训，不久后的一天，它瘸着腿跑回家，一只前爪鲜血淋漓，看样子是被人放的兽夹伤的。它能够活着跑回来，已经是走了大运。

　　斯巴达克斯可怜兮兮地趴在厨房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乡下没有宠物医生，我和母亲给它用碘伏消了毒，把它受伤的前爪用纱布包上了。到底是身体健壮，斯巴达克斯只在家休养了一周，伤口结痂后，就又开始早出晚归地巡视地盘。这次受伤后，它开始恋家，也改了偷鸡摸狗的坏习惯，再也没有邻居来告状说它偷东西了。门口的脚垫成了斯巴达克斯的猫窝，只要是出太阳的下午，它总会趴在那儿睡觉。不睡觉的时候，它就蹲守在门前的香樟树下。

　　五

　　建房子的时候，父亲在门前种了三棵香樟树，每年夏秋时节，树上就会结满黑色的果实，引来无数鸟儿。那些鸟儿落在树冠上，叽叽喳喳地抢夺果实;有些胆大的，干脆落在水泥地上，啄食地上掉落的果实。斯巴达克斯潜伏在草丛里，闪电一般呼啸而过，那不幸的鸟儿就成了它的爪下魂，被它叼着脖子拖回客厅。地上的鸟儿捕得多了，它的捕猎技巧也得到提升，树冠上的鸟儿，甚至落在天线上的鸟儿，都被它轻松捕捉。有次我亲眼看着它从树冠纵身一跃，衔住落在天线上休息的鸟儿，从空中旋转了几圈，最后四肢稳稳落地，成功拖着鸟儿回家。这样敏捷的身手，是我在别的猫身上不曾看见的，也许是这个名字给了它力量，它确实成了猫中斗士。

　　我喜欢每天守在门前观看斯巴达克斯打猎，可惜那些快乐的时光已是告别的前奏。英雄是不可能在圈禁中度过一生的，它的猫生属于星辰大海，属于冒险。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母亲在关门前照例唤猫，斯巴达克斯却没有回来。半个月后，母亲撤掉猫碗，我们家又变成没有猫的人家了。马路上没有发现它的残骸，它只是选择了离开，就和艾丝美拉达当初一样。

　　家里恢复寂静后，我变得很不习惯，每次半夜起床上厕所，就会想起两只猫守在门边的情形，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变成了久远的回忆。有时候我会想起它们，想起那两个张狂可笑的名字。也许正是因为那两个名字太过传奇，这两只猫也被赋予了传奇的色彩。可能这种传奇性是与现实生活相悖的，所以我们注定会走散。我年复一年地待在庸常的现实中一天天变老，而它们却走向了自己的传奇宿命，永远轻灵健壮，变成记忆中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