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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贾三万里

时间:  2026-01-11   阅读:    作者:  时光听得见

  大运河沿线造船厂

  一

  五年前,第一次见到老贾,是在京杭大运河边上。

  时值盛夏,烈日当头,运河水面晃得人眼睛发花。月河历史文化街区早已不见官舫商船,取而代之的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吆喝声、笑闹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的市井景象。就在这人声鼎沸里,一个圆滚滚的大块头走得极快,肩膀随着步幅耸动,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却半点不显笨重,反而像头灵活的水牛。

  只见这大块头找准角度后,稳稳地举起了他手里那台相机,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眼神似钉钉子般望向前方,和走路时满脸油亮、笑呵呵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读社会学博士接触的第一个课题,是跟着导师做关于京杭大运河船民生活现状的研究。那天的任务,正是去拜访传说中的“运河老法师”——老贾,据说他对大运河的事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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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着他那副架势愣了几秒,我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伙,扛着相机到处跑,到底是拍给自己看的,还是拿船民当猎奇的素材?

  老贾已经注意到我,大大咧咧地打起招呼:“哟!这就是柳老师的新学生吧?早就听说要来一个,叫啥名啊?”

  他笑呵呵地,未等我回答,就把相机递过来,翻出几张当天拍的照片给我看,构图讲究,看得出下了功夫,可老贾自己不以为意,不停摇头,嫌这张光线差了点,那张角度还不够。粗声粗气的评价里透着认真劲儿,我一时间有些看不透,只觉得他既豪爽,又执拗。

  二

  初见老贾,他走路带风,说话粗声粗气,只觉得他极像电影里的“老炮儿”。直到他偶然提起,自己年轻时在云南老山前线打过仗,还立过三等功,我才恍然大悟。

  退伍回乡,老贾被分配到大运河边的船闸做普通职工。年轻的他还带着在部队里的激情与冲劲,面对的却是日复一日的平淡工作。还好,相机闯进了他的生活。

  说起自己刚拿起相机的样子,老贾总爱挠头笑——粗糙的大手握着精细的相机,的确不搭调。可他偏偏认了死理,别人笑他“烧钱”“不值当”,他却觉得,自己拍得不好,就更该练。

  慢慢地,他就迷上了。每天下班,他习惯把相机挂在肩上,在运河边多待一会儿,拍船民、拍船只、拍两岸炊烟。渐渐地,相机就像长在他身上似的,举起来,整个人都变了样儿。

  有一次,他想跟我讲讲早些年船民卸货的场景,嘴里转来转去说不清,干脆翻出一张老照片。画面里,一群船民赤着膀子在甲板上卸货,远处雾气蒙蒙。我笑他:“老贾,你这是拿相机当嘴啊,比说话管用。”

  他嘿嘿一乐:“我拍照,你写字,不都一样?就看谁能认真点儿。”

  在一旁的柳老师听见,插了句:“各自认真,才能见真。”

  三

  可老贾的认真,常常到了让人想不通的地步。

  同一处船闸,他能守上好几个来回,从清晨雾气未散拍到夕阳西下,还嫌角度不够,再跑到对岸接着拍。别人劝他:“老贾,差不多得了。”他只是嘿嘿一笑:“差不多,就拍不出味儿了啊!”

  就是凭着这股倔劲,他才会起了念头,把京杭大运河和浙东运河都走上一遍。一次不过瘾,就再来一次,前前后后走了三回。跑烂多少双鞋,磨坏多少个轮胎,老贾自己也记不清。只记得换过一茬又一茬的装备,从笨重的老相机,到数码单反,再到无人机,全都跟着他沿着运河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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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贾总是笑:“鞋子坏了还能补,相机坏了得花钱!”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咬牙更新了几次相机。

  在他的镜头里,运河像个活人。

  运河货船

  船闸是咽喉,船队是血脉,两岸炊烟是呼吸。大桥横空,像是给母亲河嵌入的铁骨;雾天里船影幢幢,又像老照片里走出来的梦境。哪怕是最寻常的一段河埂,他也能拍上几十张,从清晨的蓝,到正午的白,到傍晚的金,再到夜色朦胧,反复琢磨,非要挑出一张心里认定的“对味儿”。

  刚认识时,我常觉得他这股劲有点傻气。粗声粗气的一个人,满运河乱跑,跟谁较劲呢?可细细一想,或许是那股子从部队里带出来的认真和执拗,正好延续在他和相机的关系里。

  别人眼里不过是拍拍照片,他却能几十年如一日,把相机视作最知心的伙伴,与之把臂同游,共同探索世界。30多年,他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拍,从源头到入海口,从春夏到秋冬,把运河丈量了三遍。

  四

  我也问过老贾,你这样拼命拍,到底图个啥?老贾总是摆摆手:“图个明白。”

  后来我才清楚,在他心里,这“明白”其实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让更多人看见船民的生活。老话常说,世间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但外界其实并不了解真正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老贾在运河边看过太多这样的场景:烈日下,大人们弯着腰装卸货,汗水直流;甲板上,因为怕孩子掉进水里,父母用绳子将他们系在桅杆旁,像拴住的小狗。有人把船民叫作“水上游民”,可在他的镜头里,他们和岸上的人没什么不同,有日常琐碎,有温情热闹,满是生活百味。

  他总说:“拍下来,让人看看,这就是‘三面朝水,一面朝天’的日子。”

  另一层,是对运河本身的牵挂。老贾常提起20世纪90年代的运河,采砂、排污,河水浑得发黑,大运河像是生了病。他拍下这些画面是想提醒人们,运河不仅是古迹,也是活的河流。后来,生态逐渐恢复,运河申遗成功,他又兴冲冲地把河水变清、鸟儿归来的场景一一拍下。

  “坏的要拍,好了更要拍。”老贾咧嘴笑。

  有一次,他兴冲冲拉着我看他新拍的照片,画面里是一群白鹭掠过清亮的水面,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瞧见没?运河水清了,鸟回来了!”

  五

  想起第一次见他时,我心里的暗暗怀疑,到如今,我早已明白,老贾拍运河,其实是一种守护。他用相机守护的,是运河两岸的风光,更是那些常常被忽略的小人物和日常生活。

  而我,起初只想着研究课题里的“研究对象”——这冷冰冰的字眼,仿佛“人”只是资料。可和老贾待久了,看着他一次次把镜头对准甲板上的生活,我才慢慢意识到,船民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对象”。学术之外,还应该有一种更朴素的责任,就是让船民们真实的生活,被更多人看见。

  老贾的运河“三万里”,如水牛走田埂,慢,稳,笃定。

  回过头看,我才懂得这份执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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