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无处不在,但好像人们很少单独地去记住一棵树。
他们都高高地、直挺挺地站立在那里,因为站立得太久,好像形成了一种理所当然,被路过,被习惯。直到某个季节树上突然迎来了绽放,向各处延伸的树枝上开满了粉色白色紫色,经过的人终于驻足,掏出手机专门记录下这盛开的色彩。又或者有个早晨天色很蓝,人在抬头望去的时候,视线要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条,看见嫩绿树叶的掩映之上是搭配得刚刚好的天空,这时候才会感叹一声自然的美妙。
树被注意到通常是和别的什么联系在了一起,而不是因为树的本身。但“注意到”是人类的事情,树不太在乎,树有他的事情要做。他的周边有被抢占了土地的种子,有寻找落脚点的鸟,还有蚂蚁、蜻蜓什么的,都得靠树给他们一个自在生活的空间。太阳也经常依赖他,因为日光的能量也太过旺盛,需要树用层层的叶子把光托住,再匀匀地倾洒在大地之上。而月亮的光芒又太弱小,不足以抵抗漫漫长夜的孤单,地上的树彼此之间用树枝构成一个大半圆,刚好把月亮放在里面做一个荡漾的梦。
树的守护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是自愿的使命,他们为此而生。自他们从土里探出头开始,就不断地长高、长粗,再形成一顶饱满的树冠。当他们的树干能够抵御狂风,树皮逐渐磨砺出沟壑的纹路,枝条变得稳重,树叶也从新鲜娇嫩变得厚实粗糙,这时各种植物动物都能够在树的不同部位找到自己的安身之处。树的周围就已经形成了一片完整的生存领域,在树的守护之下。
记得在云南原始森林里,我曾见过一棵那样伟大的树。他立在一个倾斜的土坡上,粗壮的根部蛮横地向下深挖,又盘旋着显现在地面上,宛如一条条游走的巨蟒。他可能已经很老,几百上千年的树龄,树皮这一块那一块地剥落,树冠也显得有些凋零,只在躯干上还能看出他曾经直冲天际的气势。就在这样一棵树上,他的根部上跃动着一点一点的绿色嫩芽,躯干上缠绕着的藤蔓正怀着无限生机向上攀爬,在他尽量延伸的树枝和叶子之间还停留着数不清的小小动物。这是他守护之下的第几代生灵,树或许也说不清了,从稚嫩年轻,到茁壮茂盛,后来已经垂垂老矣,他都这样长久地立在这里。许多生灵来了又走,生长或者死去,他是他们出生的摇篮,外出历练时随时可归的港湾,也可能是死去后最安心的长眠地。

树无言,安静地一站就是好多好多年,在传说中凶险的大自然之间,只默默守护着与他相关的一切。
人与树当然也是相关的。
只是相比起其他的动物,人似乎更喜欢做一个主宰者。他们把大自然的原本形态改变了不少,还喜欢把树挪动到这里或者那里,摆成大家口中常说的“景观”。
但只要能够好好站立在某个地方,树都可以继续着他的使命。对于人这种好像更有灵性的动物,树也不再需要为他们提供庇护的场所,他给予着人精神的守护。
树不很懂得人类的文化,但都诞生在这一片土地上,他想人或许也一样需要“生命力”——这恰好是树最不缺乏的东西。每一棵树都有很壮丽的生命历程,他的根要向很深的黑暗挺进才能抓牢土地,他向上生长要经历狂风、烈日或者严寒,还有更多他的故事我们无法得知,我们往往只能看见一棵直直的树很平凡地立在那里。所以树要传达他的力量并不容易,可能要在一个特别的角度或者地方,走来一个有悟性的的人,就像崔道融的“古树春风入,阳和力太迟”,又或是刘禹锡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树虽然只是站着,但有这样的人路过时,他知道他们之间正在进行着很奇妙的联系。
当然,并不是只有诗人才子才能得到树的青睐,树的守护是平等的。只是树不会走,需要我们向他靠近。去摸一摸树皮,轻轻握向他的躯干,我感受到钢铁一般的坚实,却又有着细腻柔和的接触。树很简单,也很朴实,只要向他依靠,就会有真心的相连,和纯粹自然力量的传递,这是真正的生命力。
如果向更多的树走去,走向深处,到了树的场域里,那就是一次“静谧”的体验。在不知不觉间,会嗅到树的叶子、枝条一类的气息,每一口呼吸也是饱满的,清澈的。抬眼望去是各种各样的绿,各种交叉的树枝,但是他们又那样的高,在里面放声呼喊,或者打坐冥想,或者奔跑,或者躺下,也没有什么奇怪,甚至更与这里融为一体。在这里不管进行怎么样的吵闹都可以称之为安静,因为这是一场抛去任何外衣,回归“本心”的旅程,灵魂本初就是安宁而自在的。
我曾在这样的林子里停停走走,在拐弯的地方刚好碰见一间小房子,外墙上小片小片地爬着青苔,微斜的屋顶落满了层层的大树叶,还有几根藤条挂在边上,看起来久无人烟,却没有破败凌乱的气息,和谐得像是大自然亲手建造的小屋。没有哪里会比此处更像“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一切,尽管这更可能是年代太久被遗留在此处的老屋。
这样被树环绕的体验很美妙,但许多人会说“没空”走这么远。“没空”的理由自然是很充足的,网络跑得越来越快,人的步伐也追得越来越紧,读书的也好,工作的也好,大家都步履匆匆,生怕漏掉一秒就落了下乘。深陷其中的人未必不知道这一切,可是在飞跑的滚轮之上,也只能加入这场无休止的竞速之中。
但还是可以看看树。
毕竟树无处不在。
走在路上的时候,往两旁看一下,就会有树成排或者成片地在路的侧边,循着他的躯干仰起头就可以看见绿茵茵的树冠,有那么高那么高。树能够看见的东西或许比我们多得多,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道路烂了又修,楼房拆了又建,稚嫩的面孔显出成长的痕迹,踌躇满志的步伐被时光引向他方,这些场景好像每天都在重复,但重复的次数多了又会突然发现周遭的一切已经大不相同。树或许也留意过身边走过多次的人,但在随着四季更替轮回的时候,这些特别大多也在日日流逝中归于平寂了。
比起我们来说,树对时间的感知应该是要慢上许多的。在城市里也不会和在自然中差别太大,他都在看着一代又一代的生灵忙忙碌碌地走过这个世界。而且树又没有什么很需要着急的,他的事业就是站在那里完成的,时间对他并没有多少掌控力。
如果树愿意的话,他可以陪着他周围的一切慢慢变老。就像我走过学校的老建筑,以前大概是朱红的砖瓦已经变为暗色,久远时候装在一层的低矮窗户也失去用途蒙上烟尘,空调外机的壳子发了黄,翘角的屋檐也几经磨损。这旁边的树看着也并不年轻,小片的叶子绿得有些幽深,依附的藤条都与树深深融为一体,像是他皲裂皮肤上突出的棕色血管。但树并不佝偻,就像一旁的建筑也不哀老,这屋子好似多年一点一点融入了自然的气息,在悠长的时光里沾染着温雅又幽静的味道。而树又仿佛在丰厚知识的涵养中显现出灵性来,风起时就为一旁的老友响起沙沙的浅唱。
有时候树也别有兴致地调度时间,凝结一个美好的瞬间化成永远。八九点的晨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飞舞的尘埃之间形成一束可见可感的光线;或者一道道光痕铺在青亮的草地里,又很轻盈地落在树桩上。这美妙的情景出现需要很多事物的巧合,其中一定不能没有树,他为生灵、阳光等等创造出一个特别的空间,让各种元素在其中发生奇妙的反应。在这样的光景之间是不会有时间流动的,它只有存在或者消逝,存在是永恒,消逝也是。我们都曾闯入过森林的秘境吧,在树与树之间聚成一片朦胧的光影,落的叶、舞的蝶,纷飞其间,在某一个刹那达成异次元般的和谐与神秘,望见过这样奇迹的人将会长久地拥有这一刻,在往后神思游走的时间里,脑海中会闪现过这个瞬间,绝对鲜活的。

时间是我们人类最想拥有又最无法干涉的东西,但对于树却不同,他虽然也活在一个更大维度的时间里,却可以守护着时间里流走的那些。昙花一现的,他留住盛放的一瞬作为永远;无以永恒的,树就陪伴着一起走向时间的尽头。
我们常常在时间里追寻,但时间是追不上的,于是在奔跑了很久以后,我们转而寻求“超越”,超越物质,超越欲望,超越时空的界限,获得属于我们的自由。就像庄子《逍遥游》里所说:“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我们追求与天地相连,与自然畅通,我们希望不再有任何对世界的依靠,达到忘却外在也忘却自我的境地。但古往今来能真正实现“超越”的至人、神人或者圣人都屈指可数,多数人也还是不得“逍遥”。
但树不一样,他那看起来一直是在默默付出的守护,实则让他走向了“超越”。他借自然的力量生长,又把自己生长起来的躯干献给地上或天下一切的自然,在这过程中树与周遭的所有融合成为一体,他不依靠他者的付出,也不享受自己的奉献,甚至他已经不再在意作为一棵树应该如何存在。他只是在原地站立着,又已经逍遥在宇宙天地之间。
树在守护之中,走向了他最终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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