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拉垮的人来说,夏天不仅有躲不完的太阳,还有那些藏在山野间的,正在悄声把头从土里冒出的菌子。
六月份,又或是七月份,一道雷声突地占领了拉垮的天空,随之而来的声响经由山谷回荡在群山之间,将静默的岩石、土壤、山峰和脚步一一唤醒了,它们默契地伏低身子,等待又一场落雨的洗礼。
抬眼望去,烟雨蒙蒙模糊了山峰的棱角,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稀稀落落的嗒嗒声,紧接着,又滑过树叶的叶尖或大树的树身滴落在草丛间,花瓣上。还有些运气好的,落进了山脚的溪流里,跟那些从山里出来的水汇在了一起,于是乎,它们也开始了不停地流动,也拥有了漫长的生命。一系列的重复中,雨势随着错落延长的雷鸣变得愈发嚣张,恍惚的瞬间,雨声盖过了地上的所有声音,好似一记重锤袭来,打散了河水和土地。
乘夏而来的大雨经久不歇,鸟儿躲在叶下一隅,眨巴眨巴眼睛,晃晃身子,扑棱被雨水打湿变重的翅膀。等到乌云散开,停靠的鸟儿也如释重负般敞开了嗓子,朝着天上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这声音被柔和的风卷着,清透,悠远。
菌子往往是跟着声音来的,在铺天盖地的雷雨声中,在雨过天晴后的鸟叫声中,在叮咚流淌着的溪水声中,在人与人的谈笑声间,菌子用尖顶慢慢拱开头上的泥土,仅仅是这个短暂而神奇的瞬间,它就让这个被声音包围着的世界上,又多出来了一批新的生命。尖顶之后,就到了菌身的工作,埋在土里的菌身顺着被顶开的缝隙挺出大半个身子,等站好后,再将圆裹着的菌伞舒展开来,正午时分,阳光透过树枝洒在这些长好了的菌子身上,深山里吹来的风饶有兴致地晃动着树枝,留给了菌子一片斑驳的天空。

菌子是自然孕育出来的宝物,这样的宝物不需要人去培育,只靠着雨水的滋润和泥土的接纳就能够长得精神抖擞,在它身上,仿佛连成长的过程,也被缩短到了一夜。所有的已经冒出头的,长得大的又或是小的菌子,似乎都是在一夜之间生出来的。这些新生的菌子除了个头不一外,脾性上也颇具个性。胆子大的就大大咧咧地长在路边,哪管你是牛踩还是人捡,稍微小心些的则喜欢躲在枯枝败叶底下,默默盯着那些往来的脚步,安静地继续着自己的生长。
捡菌子的人一直相信着一个道理,他们觉得捡菌子要看缘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们的眼睛也只看得见那些跟自己有缘分的菌子。人总是忍不住地自相矛盾,嘴上说是道理,实际上,哪个又不是鸡叫时分就出发,笃定了心要当第一批上山的人。山里住着的动物脚步轻,人却不是,深山里本来是没有路的,打猎的人,放牛放羊的人,冬天找柴火搂松毛的人,还有夏天找菌子的人,这些人在没有路的地方走了一年又一年,那些原本长着的野草都被他们踩回地里去了,没有路的山里,日积月累后,无数脚步的痕迹逐渐裸露出来,后来的人看到了这些痕迹,便又顺着它继续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子,而山里的路也就是在这样的日子变化中出现的。
田里的耕收要看天,山上则不用那么严谨,赶早起来,先填饱肚子,然后换上旧了的衣服和鞋子,戴上角落里的草帽,拿几个布袋子,又或者背一个小的竹背篓,弯腰拍拍上次沾满了泥的裤腿,仅如此,便可径直往山上去了。拉垮七八月多雨,雨季的早晨,总有一团云雾缭绕在山脚下,人在走,雾也在走,等到中午,那云雾已经从山脚攀到了山腰,临近山顶,又被一点点地打散重聚,继而从山顶浮起爬到天上。白色的天空与浓色的雾气刚开始并不相融,双方都以自己的模样存活,可用不了多久,雾气溢满了一方天地,也就分不清哪个是雾,哪个是天本来的模样了。拉垮的山形态各异,有陡峭的,有敦实的,也有温和绵长的,它们长年累月地守护着山上的一切生命,用自己的身体让这些生命得以生长存活。云的影子盖住了一座山,一座山的影子又遮住了另一座山和它底下的村庄,村庄里的人在这里生老病死,在这里完成一生,哪座山上长什么,哪个地方长什么,这都是村里人了然于心的。
拉垮山上的树木近九成都是松树,松树密集的山林里,从树上落下来的松毛一层层铺在地上,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依地而生,使得满山都是相交的黄色与绿色。山脚和山腰的松毛地里,被晒干结成坨的牛粪、小圆球状的羊粪随地松散分布,牛羊吃了山上的草,又把粪便留下来,让它们转化成天然的肥料,变成这片山林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菌类几乎都长在松毛地里,奶浆菌、青头菌、黄落伞、开花菌、红辣子……对于菌子,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命名方式,同一种菌子出了拉垮,人们或许就不再这样叫它了。
菌子品种多样,我在这里只介绍几种基础的。奶浆菌是拉垮最常见的菌类之一,这种菌子通体都是红褐色,因其内部充满了像牛奶一样的乳浆而得名,辨别奶浆菌的方法也十分简单,只需轻轻一掐,有奶浆流出的便就是了。青头菌跟奶浆菌一样是好认的,它的菌盖多呈深绿色,表面多龟裂,菌柄和菌褶都是单一白色,青头菌最初是以滚圆状冒头的,随着成长才慢慢展开成了扁圆状。黄落伞又叫“鸡蛋菌”,这种菌子的根基被白色的菌托紧紧环绕,尖顶鼓起,颜色为红黄色调,其余就是浑身的黄色带着一层滑腻腻的薄膜,我一直觉得,就是这层薄膜,才让它有了“鸡蛋菌”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菌类中最怕孤独的开花菌,很少有开花菌会独自出现,基本上,一出就是一大片。开花菌粉褐色的菌身中间点缀着少量的蓝绿色和铜紫色,翻过来看,就像是一朵复杂又漂亮的花儿。
松树林之外,青冈林也是菌子的聚集地。青冈林里主要住着三种颇具代表性的菌类,它们分别是青冈菌、牛肝菌和松茸。光听青冈菌的名字,就知道它跟青冈林脱不了关系,青冈菌菌身以粉白色为主,多长于树荫下,深山里。牛肝菌对生长环境的要求比起青冈菌则要少得多,这种形态憨实的菌子向来都是捡菌人的心头好。牛肝菌有着黄色的菌盖,短粗而有纹路的菌柄,它的菌褶又与前几种菌类有所不同,以青头菌为代表的菌类,其菌褶皆呈裙摆状,而牛肝菌的菌褶则光滑圆润,偶有几个小孔,并无褶皱。松茸作为“菌中之王”,数量不多,且多长在深山里,它与在白蚁堆上方长成的鸡枞一样,少有人找到,即便找到了,也只是寥寥几朵,只够那个眼快又幸运的人解馋罢了。
捡菌子跟生活一样,是一门看经验的学问,菌子怎么找、去哪里找、哪些能要、哪些不能要,这都需要捡菌路上的老手来传授经验。刚开始上山的人通常只知道漫山乱跑,哪儿都要去看一眼,怀疑每个地方都藏着一朵菌子,很多时候,忙活了大半天,摘了一大背篓正满心欢喜着呢,一问,才知道能要的就那么几朵,还不够两只手拿的。
捡菌子不仅要懂得看,还得学会闻。菌子气味本来就特别,要是碰上了晴天,树林里就成了天然的烤场,菌子暴露在炙热的太阳光底下,被烤出来的香味顺着树林扩散,人只要循着这个味道,保你一找一个准。
菌子种类繁多,不同的菌子口感也稍有差异,为了最大程度地逼出菌子的美味,原本单一的吃法逐渐变得多样起来。
这其中最简单的就是用柴炭烤制,拉垮还保留着原始的用火习惯,一家一个火塘,烧柴火度日。它们跟那个时代一起被留在了过去,但也有一些东西,它们寄托了族群的记忆,超越时代而存在着。对普米族人来说,火塘是所有心灵和精神的家园,他们在火塘旁定下新生儿的名字,在火塘旁商量喜丧事宜,也在这里解决一日三餐。火塘里的柴火烧完后留下了红彤彤的炭火,将菌子的菌柄折去一半,在菌褶间撒上适量的盐和味精,然后放置于炭火之上。随着受热,菌身中的水分被慢慢蒸出并积攒在菌帽内,这点水分是菌子鲜味的催化剂,一口下去,几乎要把整个肠胃给抢占了。
菌子不止会单打独斗,打起配合来也别有一番风味,比如它跟鸡肉就是一对好搭档。将择洗好的菌子放进锅里和鸡肉一起炖得软趴,其间放入草果、大蒜。草果增香是常规,而大蒜在这里除了提味外,估计还跟民间所传的验毒功效有关。家养的土鸡从小吃苞谷面长大,不喂饲料也不打激素,这样的鸡香味浓郁,肉质紧实鲜美,从里面煮出来的菌子滑腻脆爽,滋味无穷。等锅里的鸡肉和菌子吃得差不多以后,再往里面加入提前准备好的包浆豆腐、小青菜、粉丝、洋芋片,爱吃什么放什么。还得打个蘸水,小米辣、小葱、香菜、蒜末、花椒粒,云南人吃饭都爱打蘸水,个个都是自己的大厨,千人千味,我所提到的,也只是我这个人的喜好罢了。
这儿的人还有腌腊肉的习惯,每年冬天宰年猪,第一只宰给新年节庆,第二只宰杀给明年。给明年的猪肉都会被做成腊肉吊在某间屋子的房梁上,经风吹,经日晒,等到第二年布谷鸟“布谷”“布谷”叫的时候再取下来,当这一年补充的荤食。腊肉炒菌子是每年七八月的限定菜,腊肉本身独特的熏香与菌子的味道交缠在一起,被煸出的油脂滋滋作响,响声不大,存在感却极强。
拉垮的菌子是构成拉垮的一部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捡菌子、吃菌子,将菌子当成自然的馈赠,日子一天天地走,夏天的第一声雷鸣还是会在每一年六七月的午后或夜晚如期而至,带来第一场雨,唤醒第一朵菌子,那个坐在树下的人也完整地度过了自己的壮年,步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生活中的改变就藏在这些不变当中。
菌子虽多,却也是有限的,现在的山上,捡菌子的人比菌子本身还要多,“捡菌子”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成了“找菌子”的时间。经历着这个时间的人们似乎忘记了,拉垮也曾有过菌子泛滥的时期,那时候的人尚不知道菌子珍贵的道理,只是将它当作普通的山野吃食,偶尔一顿,也不贪多。可到了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村子里突然传出了菌子能卖钱的说法,这个说法的到来使得人们的心态也随之发生了改变,人们似乎不再觉得捡菌子是一件随缘的事情了,上山也不再是为了捡菌子,而是为了一定要找到很多的菌子,最好是最贵的那几种。

菌子的一生就只有两个月,对人来说,这只是一年中的六分之一,然而对菌子来说,却是它们对生命的全部体验。一个多月前,一道雷用一个夜晚把菌子的呼吸带到了拉垮,它们散布在拉垮的各个山头,和人们一起经历七月八月,一个多月后,在秋色渐明的凉意中,晚风也领到了自己的任务,贴近了地底告诉那些还在泥里的菌子:“你们的季节已经完成了,今年,也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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