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外朔风萧萧，李贺却仗剑提笔写下对天地生死的描摹。他的血管里流淌着李唐宗室的高贵与破落，诗歌里诉说着人生一瞬的作弄与坎坷，所以他化作一柄青铜剑，冲破寻仙问道的迷雾，直言权力长生的荒诞，找寻无人之处的真正答案。

　　《苦昼短》的开篇，便是声声“飞光”，将流逝的光阴岁月急促呼唤出来，李贺要劝其一杯酒。把酒问飞光，“对饮”却是《世说新语》中的东晋孝武帝，面对寓意帝王不吉的长星而举酒相劝：“自古哪有万岁天子?”这是不言的真相，也是李贺不解的诘问。此后，无涯天地不再是他看不透的束缚，日月流转也只是消磨人寿的程序交替——这个年轻人仿佛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但他并不为之胆颤，因为面对时空的参照物时，人生永远是短促的。在日与月的快速周转中，时间被加速推进，可是那如同铜壶滴漏的“飞光”之声，却缓慢而有节奏地永远敲击着，此时的李贺站在二者之间，旁观快与慢的交织。

　　在这样的时间里，李贺曾是“咽咽学楚吟，病骨伤幽素”的病弱之体，却多次发下“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的凌云壮志。可他也从未想过，七岁便名扬京洛的自己，会成为纷争下的牺牲品，因“犯父讳”而两次仕途中辍。巨大的冲击下，生的处境就极难平静看待，而官场浮沉又让他游历南北，让他亲眼得见底层人民的卑微苦难，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间，他感触至深至切。是同情也是共鸣，李贺写下如《老夫采玉歌》般的诗文，“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叫人读之一颤，字字句句似琉璃雪地上的淋漓鲜血，日光照耀下直白悲恸，触目惊心。他若为官，尚不能保证物丰民安，更何况是已经被永远剥夺成为“进士”可能的自己呢。

　　而高位之上，那个开创“元和中兴”的统治者，晚年也陷入追求长生的帝王执念中，宪宗迎佛骨入宫，信方士而服丹药，朝堂上下皆醉心于寻仙问道。所谓“佛骨”，对李贺提携有加的韩愈已经以一篇《论佛骨表》表明立场，其文气奔腾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又兼攻防严密，直指其背后佞佛之风的荒诞无序。韩愈不信佛，更不信佛骨，他逆势而上，以“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来挑战虚无缥缈的神明。这场悲壮的抗争，让韩愈留下士大夫的精神丰碑，却也招致“夕贬潮州路八千”的结局。而面对动荡政局与官场沉浮，白居易则选择于喧嚣中建构内心的秩序，在“中隐”里实践诗性的智慧。他建林造园、寄情山水、随缘任运。钱穆曾说，白居易的中隐，实为中国文化精神之一种自我调适。他不做决然的抗争者，也不做默然的屈服者，而是在多元思想中重建精神的小楼。

　　只是李贺并不是在路上选择进退的人。如果说站在长生方术与政治动乱的选择前，韩愈是高歌向前，意欲以身为灯，燃一点星火，白居易则是略微后撤一步，远离浪涛浮沉，见一方草木。而李贺，从困境之中一跃而起，身处青天黄地之间却不依靠其中任何一个参照物，他以凡人的视角望破神明的虚妄，以时空的交错解决现世的纷杂。所以他用一种凄美而诡谲的方式，上问“神君”与“太一”，下寻《山海经》中象征光明的“烛龙”，看似平铺寻常，却猛起一句“斩龙足，嚼龙肉”的弑神之语，如“羲和敲日玻璃声”般作响。这一斩，斩断了上古神话的崇圣，斩断了皇权符码的天墀，斩断了时间流逝的规律，斩断了个体生命的有限。而这般惊人的解构背后，还是那个如常的李贺，平淡地旁观着所谓时间的永恒。早在《古诗十九首》时，人们就有“生年不满百”的通达，而今却求服食黄金白玉以达长寿，信神佛而避俗世。所以李贺要让统治者看见，诸神也可以在顷刻间重构，而打破虚幻的叙事背景后，金丹所留下的不过是帝王遗骨，梓棺无声。

　　这是一柄青铜剑。长剑切割时空，让他的诗歌由晦暗不明的遥遥上古而来，穿越沧海桑田与风云变幻，见证帝王文人百代更迭，更仰天长问当世的迷局。这些时空并不顺序排列，而是带着若有似无的醉意，剑指何处，文便至何处。时间可以“飞光飞光”般不舍昼夜地如常前进，也可以陷入一种“老者不死，少者不哭”的永恒寂静。空间亦可肆意跃动，从昌谷老宅到长安宫殿，从幽冥之国到茂陵之侧，神话与现世不断切换，这般变化更像一支剑舞，目之所及，全凭心境起伏。

　　这也是一曲破阵乐。《苦昼短》句式自由错落，不同于唐朝所盛行的律诗，短句的急促叩问，长句的深久叹息，变幻交织，如同时空碰撞长鸣。全诗也多次换韵，“肉”“足”等急促而决绝，“哭”“鱼”则哀婉而清冷，平仄交替如刀剑相击，兼具“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的音律之美，一半是激昂悲怆，一半是沉思切切。李贺拨动琴弦，那些断裂的韵脚便在时空裂缝中铮铮作响，唇齿之间的音律起伏，映照着他心绪的波涛暗涌，而当高潮迭起之后，只留那句带着厚重历史气息的“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余韵亘古悠长。

　　如果说，李贺对于神话的重构与对长生的看透，是他的讽刺劝谏与悲怆独白，那么他早已在短暂的人生中参悟“生”的哲思，完成了中唐时期的精神转型。而他对“死”的拆解与重构，则是贯彻其“诗鬼”文风，贯彻古今诗学的精神突围。对于天地日月的探寻，自屈原《天问》便有之，一声声“明明闇闇，惟时何为”的发问，让蒙昧的个体开始思索宇宙的意义。此后，对于未知的死亡，人们在恐惧与接受中不断冠以新的定义，直到佛教因果轮回与炼丹长生的侵入，让李贺同时代的人们选择逃避必死的结局，转而追寻不死的法则。而李贺，这个极早就接触“死”之边界的年轻人，却偏偏钟爱直面生死。他写现实的死亡，“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鬼气森然又凄异惊人。他也写虚拟的死亡，“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奇幻瑰丽又沉郁悲怆。他似乎更愿意探寻生死边界的奥义，从不惧死后的未知。

　　生死之间，李贺或许也曾伤感命运弄人，毕竟在他短暂的二十七年生命中，有一半都是名扬天下、快意潇洒的。而人生后半段的转变，也半分由不得自己，他只是偌大棋盘中的一颗微小棋子，轻轻掷进尘土里，甚至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他自己听到了，听到了宫墙里炼丹的火簇，听到了皇帝乞求不死的梦呓，听到了古往、今来。所以他“感流年而驻急景”，以诗歌展开对生命的追问。

　　于李贺而言，生死是一瞬间的事实，又是无限时空里值得反复探寻的诗意。他静看月寒日暖，直面生命局限的悲怆。李贺以诗歌为容器，盛了上古的缥缈奇思，在天地间随意泼洒平仄，直到他走出中唐，独立于时间之上，完成无数次的精神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