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屈指算来离开家乡已经有三十多年，可是回头看，发现其实只是一个转瞬。

　　虽然现在外地安了家，可是每次回老家，仍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记忆中的村庄、河流、农田便会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甚至于记忆中母亲做的菜香味也在刺激着味蕾，更兼之想象着能回去在小溪里游泳，在河流里钓鱼，骑着摩托车去乡村兜风，心情就更愉悦了。

　　虽然也偶尔回去，只是因为不是衣锦还乡，所以内心还是有些惶惑，没办法，现在的社会到哪都有那么一点儿功利甚至于势利，尽管我不大在乎。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你混得好其实证明了你的实力，这是一个实力为王的世界，有本事、经过自己的不懈努力而奋斗成功了的人受到别人尊敬，其实也是一件正常事。车越近故乡，心里那种对故乡的依恋便显得越加强烈，反而这个担忧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故乡真的是一味良药。

　　二

　　我的消化不是很好(2004年因患胆囊结石胆囊已经被切除了)，但一回老家我的消化就异乎寻常的好，我想，大概我就服这方水土吧。也曾经走过一些地方，也品尝过一些佳肴，但我的感觉还是老家那些小馆子里做出来的饭菜最合我的味口：米豆腐、莲藕炖猪蹄、炒盘鳝、油焖大虾、炒田螺、咸菜炖腊肉、白底黄面的鱼糕、酸滑细腻的鱼丸子，肥而不腻的扣肉……吃在嘴里，都是幸福的味道。青菜品种多、鲜嫩，无论是炒还是下到火锅里，感觉都是一级棒。数落起老家的这些美食，我开口就来，不用怎么想。

　　老家的火锅就是一个简易的酒精炉子，菜是后厨都是已经煮好了的，放到酒精炉子上再煮开了就可以食用。跟目前风靡全国以肥羊、肥牛为代表的北火锅及重庆火锅为代表的南火锅都有很大区别，点起来之后房子里便会弥漫着菜香夹杂着酒精的味道，不过，我很喜欢闻这种味道，也许你会觉得奇怪，就如我小时候喜欢汽车尾气的味道一样，有这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杜家鸡火锅是我们县上一位姓杜的老太太创始的，现在已经传遍全国了(但是真正地道和正宗的我看寥寥无几，山寨版居多)，真正的杜家鸡那味道叫一个好，想吃吗?来我们这儿有个叫沙道观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司机基本上会在这儿吃一顿，于是这个火锅也就火出去了。其他火锅诸如牛肉火锅、排骨火锅、泥鳅火锅、鳝鱼火锅，还有鸭排火锅(用鸭的骨架炖出来的)，味道各有千秋;鱼火锅可分全鱼火锅、鱼头火锅及鱼杂火锅，根据鱼的种类而做法不一。

　　老家的鱼，是不得不单独说一下的。其品种之多，做法之多，不是一本书可以总结得全的，那鱼米之乡的美称也实在不是吹出来的。鲤鱼、鲶鱼、草鱼算是比较贱的鱼，好吃有小黄鱼、黑鱼(也叫才鱼)，至于扁鱼，一般吧，不是特别好吃，当然还有些个头特小的鱼，把肚子里的内脏掐出来后，洗干净了用油一炸，可以连刺和骨头都吃进去的，味道非常好还可以补钙。因为我对烹饪实在是个外行，对鱼的做法实在不敢在此高谈阔论，但是各有各风味。我的感觉，不论怎么做，只要不是水平太差，味道都很好。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吃肉基本上只能到过年时才能吃上，但是鱼呢，不是很贵，再个有时随便在哪个小河沟便可以捞一些起来，这样家里的伙食便会改善一下，这种记忆尤其深刻。

　　老家的酒也不错，本地人特别熟悉的白云边酒都已经在央视广告过了，据说此酒与李白所做的一首诗有关：“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浆船买酒白云边。”至于是真是假，我反正从来没有考据过，不过凡事和名人搭点边，其广告效应必然要好得多。其实一般的散酒也不错，那是一些小作坊做出来的真正的粮食酒，价格也不贵，除了曲味重一点，其实口感还是“有口皆碑”的;当然特别叫人感到舒服的就是这里的啤酒，前几年才两块钱一瓶——比水都便宜，这种价格让我不禁对厂家和商家都心生感动，亲爱的，你们千万别赔本卖。

　　再说主食吧，以大米为主。而且在这我要告诉你个秘密，在我们这里一般饭馆里吃饭，米饭是不算钱的(北方许多城市的饭馆米饭是需要单独算钱的)，只算菜和酒水，这里不禁又得感动一回了，不过你可别跟《不差钱》里的那个赵本山一样，光点米饭不点菜——那样做人你就太不厚道了。总体来说消费不是很高，四五个人吃饭，连酒水基本上二百多块钱，老百姓都可以接受，而且小饭馆里的饭菜味道还是很值得称赞的，否则你可能就没什么生意可做了;还有，这里的饭馆与麻将馆是一体的，吃完饭就可以在那里搓麻，也不另外收费的，感觉超爽。

　　三

　　当然，让人留恋的还有这里的风景和气候。立春刚过，天气便显得不再寒冷，而那时的田地里早已成了一生绿海，而不象北方过了三月还见不到一丝绿;到油菜花开时，那才叫漂亮，当然还有鸟鸣蛙叫，突然想起老家过春节时对联的横批里常用这样一个词——“风和日丽”，我想绝对是恰如其分。这里的湖河池塘遍地，千湖之国是来形容湖北的，这里尤其具有代表性，所以在我小的时候，几乎一个夏季的每个下午都会在河里泡上一两个小时;七、八月是赏荷摘莲和采菱的季节，开展这项活动也是美事一桩，除了夏季酷暑难耐、蚊子奇多以外，我似乎找不到老家更多的不足;我要特别提一下老家开的栀子花，那种香味，闻一下便沁人心脾，桂花也犹不及;秋季瓜果甚是丰富，葡萄、桔子、地瓜、梨、甘蔗……农村自家地里都有，所以谈不上买卖，就是在城里价钱也是相当便宜，花不了多少钱就可买一大袋，真正的物美价廉;冬季总有种姗姗来迟的感觉，因为温度也不会降得很低，穿衣也不用很厚，只要一立春，马上就会把寒冷赶走，雪是有的，但不会留存很长时间，再冷不过几天就会化掉。老家有个不太有名的风景区叫洈水，其实景色不是一般的好，依我的偏见，远胜于国内有些有名无实的风景区。这里有号称亚洲第一的人工土坝，水库很大，湖水清澈可见鱼，小岛众多，绿树成荫：还有两个开发出来的喀斯特岩洞，怪石造型奇特，饶有趣味。

　　每次回老家能见到的同学和战友并不是很多，因为他们大部分都出去打工去了——为着生活的奔波。每想到这我就不禁有些怅然若失，故乡固然好，但本地的经济却是一般，这挡不住那些为着生活奔波着人们的脚步，因为他们其实也如候鸟一般，只是到了春节的时候，回来的人要相对多一些，跟我一样，毕竟他们的根也在这里……

　　四

　　虽然在外面工作已经很长时间了，但是不论是在工作所在地，还是回老家，始终都有一种过客的感觉。在他乡，你得跟人说普通话，否则交流便成了问题，但是乡音与家乡话却从不曾忘记，甚至是家乡的俚语和土话也如刀刻般的印在心头。当然你如果回去别着普通话，家乡人非说你是打洋腔不可，他们会称之为“假得很”。这大概也就是古人说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不改鬓毛衰”吧。但是即便如此，你身在他乡，而且已经安家了，在当地土族人眼里始终是外乡人，这是他们给你贴的标签;而你回了老家，因为你常年在外，回来也只是偶尔，于是你也不过是他们眼中的过客而已。因了我的性格，我的可融性比较差，不善于交际且不愿意去过多交往的性格原因，我的生活半径和范围一直很小，在他乡生活了那么多年，仍然觉得周围的环境是那样陌生，那个城市不过是人家的城市;我也曾试图去融入，但效果却不怎么明显，在这点上，我总觉得有些沮丧;老家呢，匆匆地回，匆匆地走，还没等你融入进去，你又得回到他乡。

　　上世纪八十年代曾热播过一部电视剧叫《北京人在纽约》，热播时万人空巷，那也算是一部励志剧吧，再个许多人似乎也想从剧里去了解美国，试想那时谁对美国不感到神秘和崇敬，而现在人在他乡或人在国外就普遍多了。人在他乡，不可避免的会遇到语言、饮食、气候、生活习惯、文化思维、价值观念等多方面的碰撞，“路隔十里、尚且乡俗不同”，更不用说出县、出省了。我吃了十八年的米饭，又吃了十八年的馒头和面条，相较之下，我还是更爱吃米饭——北方人未能将我同化，呵呵;北方的冬天房子里都有暖气，但室外却是冰冻三尺，冬季寒冷而漫长，而老家冬天却是房子里外一个温度，湿且潮冷，比较而言，我还是喜欢老家的冬天。不过我也见过些适应能力超强的人，到哪都生活得很好，甚至于“乐不思蜀”，这也没什么不好，适者生存，而且适者会生活得很好。从这里，更加印证了我其实算是一个非常传统、且受传统观念影响的人，也可能是我太感性了吧。

　　也许很多人都受过毛泽东那首诗的影响：“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名就誓不还;埋骨何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是的，我也深受影响，理想与信念犹如人生的两个翅膀，飞得高、走得远人生才会更精彩。人犹如一只鸟、而不是一棵树，树挪动了也许会死的;而鸟只有飞行得更远，才有可能有更多的虫子吃，才能感受和创造更多的奇迹。

　　五

　　很多人都似我一般，之所以到外乡，跟喜欢与不喜欢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是一种不得不的感觉;我必须要承认比老家好的地方有很多，假如一个城市很好，我也许会爱上它，但绝不代表我就会忘掉老家，因为那种回乡的感觉与在外地温柔乡生活的感觉是不一样，无论你走到哪里，老家都有你割不掉的回忆。这大概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和矛盾吧，老家确实很好，但是窝在老家可能出路，都会感觉窄了，会被世俗眼斥之为无用，其实未必;在他乡，你有了一些成就，钱挣得更多了，可是却添了更多对故乡的怀念。

　　现代的社会是一个人口大融合的时代，人口的迁徙已成寻常事，不管在哪个城市，都可以见到外乡人，再倒追三代，城市里的外乡人算起来就更多了;比如我们一个县有近90万人口，可是在外面打工和工作的据统计至少有20多万人，但不管到哪里，我想其实都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和更好的生活。我不知道别人在外乡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感受，文天祥在《过零丁洋》里说“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实在有些凄凉;在外漂虽不似那般可怜，但我的感觉是有种着不了陆的感觉，这也大概是许多人都想落叶归根的原因吧。不过好的是因为身份的原因我在外还没有受到歧视，这点还算欣慰，可是那些在外打工的朋友们呢?

　　老家那方水土，我曾经的乐土，那种渗入灵魂的记忆，永远都不可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