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老樟树下的日子

　　“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沒有悲伤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空中飞扬;一半散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自己是自己最好的依靠。”

　　这是三毛说过的一段很有哲理的话。我不知道我们村口的这棵老樟树可不可以是三毛心目中的树。

　　这是棵有300年树龄的老树，也是全村最古气的一样东西。她坐落在原来的村口，树荫下是一对水井，是全村100多户人家的饮用水源。原来生产队的时候，一年里有很多时候是在她的庇荫下议事、分工、决断事端的。于我来说，从在人群里穿梭嬉闹到接受派工，就是我的童年到少年的成长时光。因此，在我印象里这是棵很老很老的树，甚至是可以有精怪传奇的仙树。

　　说起来我们村在半岛上是个小村落，百多户人家以王姓居多。根据族谱追溯，老祖宗是宁海一个村的王氏分支，多少年前行旅至此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发展而来，历经沧海桑田，特别是飓风海啸的袭击，我想老樟树的年轮里应当是有档案的。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两个传说却是我所喜爱的。一个说，我们村王氏宗祠前原来是码头，前面就是海湾，是东海的一个避风港，由于地壳抬升，沧海变成桑地了……另一个说，很久很久前的祖上是极其发达的，全村是个四合院叠四合院，通过回廊联接，回廊可以跑马。结果有一年冬季老祖宗打麻将忘情把棉袍引火上身毁了全村。对此我有点信，我出生的老屋就是个由7个大小院联组的大四合院，记忆中的上门、旗杆石座、拴马碑、院子骑马廊、甬道、石板道地等等都是极为精致的。这两个有点神奇的传说给了我很多想象，很多向往，很多缅怀，就象这棵老樟树一样。

　　今天跟老母亲去田里摘蚕豆，从老樟树下走过，发现它似乎是焕发了新的青春，一树的欣欣向荣，一树的朝气蓬勃。树荫下铺设平展，村里的文化长廊似乎还有点古气，殊为可惜的是两眼水井被填平了。迎面碰到几个老乡亲，虽面熟却忘了称呼。倒是他们认出了我，异口同声地问，你是谁谁啊，你的头发怎么这样白了呢?����������www.xinwenju.com��

　　是的，百年老樟换了新装，而我却是老去了……这两天第一次休假专门来陪老母亲，同时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看叶嘉莹《说杜甫诗》，更是浮想联翩，触景生情。尤其是叶先生大开大合娓娓道来的杜甫诗，真是把中国古典文学、文论、诗学、美学和史学都重修了一遍：不看不知道，今天才明白当年的大学语文算什么!母亲已经80多岁，在我心中，母亲虽然娇小，却是颇有些玲珑美好的，性格上还有些坚韧与固执，因此印象中的母亲是坚强高大的。然而就在此前的某次回家看她，突然发现母亲矮去了，仔细审视，她的背居然是弓的，一头花白头发。我想这大概就是“苍老”吧。是的，母亲苍老了……在她弓起的背脊上与白色的发丝里，刻满了辛勤操劳的一样而不一样的一个个日子。这次回老家，夫人专门交代，好好听老妈说就行，不要跟她呛，听她说话就是对她的孝顺孝敬。在她曾经的日子里，刻满了辛苦、辛酸，刻录了期望、期待。就象村口的老樟树，默默地守护在那里，看日升日落，看人来人往，看喜怒哀乐。

　　是的，如果老樟树会说话，该有多少老故事要告诉我们呢?幸好它不说，它不说不是它没有话说。300年，一代又一代沧桑过去了，留下300道年轮，它把故事变成滋养自己的营养，让它成为三毛的理想。沉默不语的老樟树刻录的每一个日子都是不平凡的日子，我老母亲絮叨的日子更是不一样的日子，她们的沉默或是絮叨都是我们成长所必须经历的每一个阶台。

　　2.父亲和我的小院

　　日子，在日出日落中悄悄地走过;日子，在花开花谢里无声地流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长的日子里，总是这样地迫不及待;成熟的日子里，却又是那么地匆匆又匆匆!无论是成长抑或是成熟，也无论是欢喜或者是忧伤，更无论是期待或者是失意，每一个日子对于每一个个人，既是普通的日子又是不一样的日子。就如我在休假的日子里一样，要让每个日子都过成自己人生中的良辰吉日，关健在于我们自己的内在世界是否足够充实。走路与读书，是这个日子里的内容;把园子里的草拔去，把菜畦里的豆苗扶正，把花盆里的水浇透，又何尝不是这些日子里的内容呢?!

　　在山庄，可以享有大园子里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鸟语花香;还可以享受自己小园子的自在与快乐。���ռǴ�ȫ��www.rizhi8.com��

　　我自己的小园不大，380平。

　　在不大的园子里，却有一山一水，一井一草，一畦莱一丛林。因此，每当读书倦了的时候，信步在小园子里，看看老石榴沧桑的桩头，瞧瞧海棠、玉兰、茶树蠢蠢欲动的花苞，乃至于初生的菜苗和草芽，或是不同季节里的枇把、樱桃、香柚……都是让自己产生成就感的过日子的内容与办法。园子在一处高地上，从客厅出来站在露台上看前方，是两幢墅院的拼接的地方，从上往下看就是一片开阔地。而我们露台前面自己园子则是一垅坡地，有那么些顺势而展的样子。在园子初次整理时，园林公司征询是否需要运土填平，我拒绝了，想象中我想留一方自然地貌，起承转合，自然舒展。那年入住后过新年，我请父母来山庄一起过年。对于一直生活在半岛小山村的父母来说，山水田园是实在平常不过的事物，因此他们来的那天，到家进园子时，像是回自己的老家一样，极其的稀松平常。那天我来回千里把他们接到山庄，因为单位有团拜要赶回300里外的义乌，天又下着雪，因此把他们交给夫人就走了。第二天回来，听说父亲把山庄大园子和我的小园子已经看了个遍，于是我问父亲，“怎样?”父亲说：“挺好!就是前面道地填填平吧!”我说：“就这样留着，有点起伏变化，有味道的。”听我这样说，父亲不吭声了。过去了几年，2014年开春父亲走了以后，我再走在小园子里，看着这片自然延展着的草地，又想起了父亲的话，慢慢地觉出了他的意思，同时清楚到了自己的书生意气!于是，立马请了另一家修园子的村民，砌墙填土，把小园子做了二次整理。整修后的园子树、草、石各得其所，高低错开，疏密相宜，自觉是更可以喜欢了……回想起来，在我成长的日子里和父亲生命着的时日里，象“要把自己前面的道地填平”这样有生活意义的话，是极为稀少的，似乎也就这么一两次，至少我记住并按他指点做的，也就这样一件了。其实，父亲在他儿媳妇眼里，是有点男人气概的父辈，夫人不止一次跟我说起她看到的父亲守护家园的果敢与坚持。从这一点来说，我对于父亲的认识是不足的。然而，父亲走了10个年头了，想再听他的话已经沒有机会，我能做的就是把他跟我提过的做好，让自己的园子平平展展……因此我想，无论日出日落，不管花开花谢，让我们正在过的每一个日子都成为我们的纪念日，就好。

　　3.又是一年枇杷花开

　　常识是春华秋实、夏孕冬藏。

　　然而这些天路过这棵正是盛花期的枇杷树前时，常识再次被颠覆了。据查证，枇杷一般秋末冬初开花，春季挂果，夏初果熟。因此，枇杷是“吸四时之气而成果”的水果，几成唯一。

　　枇杷因叶似古乐器琵琶而获名，我国东南16个省皆有种植。应该是一种极其常见的果树，其叶可入药，具清热、止咳、化痰功效，“川贝枇杷膏”即是。白枇杷花已经是一味更珍贵的中药，市值近6000元/千克。前年端午节后，镇政府在海洋影视城举行“新乡贤理事会”，会上给乡贤们喝的就是白枇杷花茶。在晶莹的玻璃杯里，一朵朵透亮的白色小花盛开在淡黄色的茶汤里，载沉载浮，犹如一张张喜悦的笑脸。飘逸的水汽中氤氲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果香，轻啜茶水唇齿间盘桓的是有点甘甜又有点苦涩的花的味道，中间还有山的味道与海的味道。我想，为乡贤们备这一杯枇杷花茶，很是恰切的。白沙枇杷是这一带的传统果品，近些年来因为白枇杷花特有的药用营养，有村民捷足先登做了产业化开发，并且因此而先小富了起来，成为政府带动村民们共同富裕的一条路子。

　　我出生在半岛的一个山村，按理对于枇杷这种如此普通的水果应该是熟视无睹的。然而几年前一个颇为寒冷的春节里，在岳母家院子里，我们叫作“栅浦街1号奚家大院”，长着一棵老枇杷树。多少年了进进出出，平时从来没有专门关注过它。那次突然看到盛开的枇杷花时，那种惊讶可以说是震撼性的。看我一脸惊奇，岳母却是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枇杷就是那样的呀!枇杷就是这样的，可是我们什么时候真正关注过枇杷这样一种水果会是什么时候开花吗?

　　记忆中有一次吃枇杷的印象极其深刻，每每想起总是甜美无限。那时我应该还是初小吧，麦收季节，梅雨淅沥的一个傍晚，父亲出车回家，扛回来一个藤箩，兴高采烈地喊他的儿女们快来吃枇杷。那时父亲是大队手扶拖拉机的机手，很风光的，相当于现如今乡场上的豪车。农闲时拖拉机帮公社供销社运货。那天装的是枇杷，因为闷热淋雨因此有不少枇杷烂了。父亲把供销社挑选剩下的都扛了回来，就成了大家饕餮的珍果。将烂或是有点烂的都是熟透的，特别甜爽，尤其是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也是父亲留在我记忆底片里最有温情的一刻。十年前刚过完年，父亲突然检查出得了恶疾。当时单位里党政工作也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曾经有那么两三个单位所在地的用户还专门挑在午夜时分直接给我打报修电话，每一次电话铃响都被惊得心惊肉跳。在内外夹击的那段时间里，身心疲累。还算是天遂人愿，经医护人员用心治疗后，父亲康复，出院后象是沒进过医院似的，稍事休整后，他又扛着锄头下地了。父亲虽然是独子，但却是个闲不住的农民。得知他下田挖地的消息后，我专程赶回家去关照他，不能干活，尤其不能出汗着凉!他却很认真地反问我，“如果这点活都不能做，那化这么多钱看病干什么?”当时怼得我都无话可说了，在他眼里人最值钱的事当然是劳劳碌碌，种田植果。

　　两年后他第三次接受治疗，这次他对于自己的病魔终于有了深切的感受。看他骨瘦如柴的一付无可奈何，躺着不是，坐着不是，生不如死的煎熬。出院前一周周末，我从义乌直接赶到病房陪他过夜，第二天妻女则从杭州赶过去看他。那天上午当他看到孙女时，苍黑的老脸浮现了一抹亮色。我让女儿为爷爷捶背，他却拉着孙女的手不放，无限的留恋无限的期待就在这轻轻的一握里。在回杭的路上，女儿说爷爷的手很冰很冰的，握了很久很久才一点一点暖和起来……女儿的这个话让我这个父亲的儿子、女儿的父亲温馨了很久很久。

　　枇杷是给我新常识的水果树。而父亲走了已经九个冬至了。

　　4.在老妈的小院里

　　老家在一个僻远的乡野，过去回家一趟殊为不易，要火车转汽车，汽车换面的，面的再换三轮，最后还得步行1000米。但老家有一样好：山风凛冽，空气绝对清新，当下时髦的负氧离子指标肯定牛气冲天。苍穹下的满天星斗，那是几十年如一日清清爽爽的。

　　当然，现在回家不用再这么折腾了，汽车可以停到家门口。老家还住着老妈，老妈住的小院在村庄正前方，院前是条小溪，门口有棵老冬青，标准的小桥流水人家。当年妻子跟我回家，到溪坑里洗衣净菜，常常会有小鱼小虾去啄她的赤足，如今说来都是她的美好记忆。建这个院子在村里是算早的，因为小村庄虽然偏于一隅，却是有些历史，村里按族宗聚居，都是四合院，宗族较旺的都是大院套小院或是大院带小院，有点像现在的卫星城，全村100多户人家也就分5个四合大院，我家原来的大院叫“书房”。现在这个小院老爸是为两个儿子谋划的，因此在我高考前一年奠基，预备第二年建房。结果因为考上了大学，建房时间又延了一年。现在老爸走了就成老妈一个人的独立王国。因为每次她身体欠佳让她跟我们一起住，她总有理由不动的。说是她的王国，因为院子前面有小花坛，还有一畦菜地。撒些什么苗种些什么花，她都可以自己作主。有一年国庆假期，妻子陪我去看她，听她絮叨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我忽然觉得，小院虽依然整洁，但一旦我们离去了却是落寞寂然的，看老妈飘扬的白发和瘦削的身体，真正让自己懂得什么是风烛残年，什么叫弱不经风。正听她絮语着，她却突然惊叫了起来，儿子哎，你也有白头发了，还不少啊!我跟她呵呵，也许在老妈看来儿子永远是孩子，怎么也会老的呢?我无语。站在院子里，抬头去看天，蓝天白云，一尘不染;低头望菜地，几朵草花与蕃薯花正争艳。应了一句大话：看云卷云舒，听花开花谢，只是太匆匆……������Դ��ܰ�ľӣ�www.xinwenju.com��ԭ����ַ��undefin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