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通过朋友的介绍，我和张玉珍女士通了电话，她说很想早些见我，早点把父亲的事迹写出来，让儿孙们永远铭记，同时也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有这个念头还是三年前，单位组织看电影《长津湖》时，让我一下子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张云成就是第九兵团二十六军的一名炮兵。他就是参加过长津湖战役，荣立二等功，还能幸存归来的英雄。看着电影里的一幕幕，我泪流满面……那时我就想把父亲的故事写下来。

　　一

　　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就经常问妈妈，爸爸在哪里?妈妈都会告诉我，爸爸是解放军，在遥远的北方。我就常常到村头的黄桷树下爬上那块石头遥望北方，期盼有一天爸爸会回来，记得有一次，村里来了个穿军装的，我就悄悄地跟随，希望他是自己的爸爸。可他进了王兵的家，我好生失望。

　　上学后有一次老师布置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我又一次问妈妈，怎么我没有看见过爸爸?他是怎样的人?妈妈把我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母亲说你的父亲是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才给我讲起父亲的故事。

　　二

　　我的父亲张云成出生在泸县的一个贫困家庭，在解放前先被川军抓壮丁，在军阀混战中被打散，逃回家中。不久他又顶替年少的五弟，被抓壮丁又加入国民党的部队。不久就随孙立人的远征军前往缅甸抗日。

　　在缅甸的原始森林里，一次他和战友准备伏击日军，一条毒蛇向战友爬去，他手起刀落，将蛇头砍断，救了战友一命。可连长却给了他几耳光，说他多管闲事。残酷的战争，天天都在死人，森林里猛兽毒蛇很多，又异常闷热潮湿，䃼给也跟不上，大家只好采野果充饥，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他都摸索着尝试，战友们也经常问他。也许是从小在农村，吃不饱穿不暖，遇事能随机应变，让他逃过一次次死亡的陷阱。

　　三

　　抗战胜利了，他们部队终于返回国内，调到董宋珩的国民党军第十六兵团。不久部队起义，他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六军七七师二二九团炮连。

　　在部队组织的忆苦思甜会上，他结合自己的苦难经历，向战友们真实形象地讲述了解放前吃不饱，出去要饭，被地痞暴打。在国民党军队被克扣军饷，经常被打的往事，讲到成为解放军后的自豪，不仅激励了战友，也让他自己洗心革面，投入到练兵和战斗中。

　　在解放上海后，部队在上海附近展开练兵，准备解放台湾。一整天泡在芦苇荡里练习武装泅渡的张云成爬上岸，看着金秋的江南，大雁一字排开向南飞去，远处的一群光屁股男孩在嬉水打闹，夕阳下闪烁着幸福祥和的光芒。

　　四

　　经过武装泅渡、登陆、抢滩作战的训练，正当大家雄心勃勃地准备解放台湾的时候。10月的一天，部队突然接到命令，紧急集合，列队跑步来到火车站，大家都不知道要到哪里?要去干什么?大家鱼贯而入铁皮车厢，车轮在铁轨上轰隆隆地压过，仿佛撞击在大家的心灵。身经百战的他心里甚至有种求战的冲动。火车一路向北，气温越来越冷。当火车到站，大家一看是山东，私下里议论纷纷。

　　很快，听到朝鲜战争爆发了，而且首批中国人民志愿军已经入朝。部队开始进行战争动员，并培训简单的韩语，大家知道将入朝参战。

　　而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充分准备的时间，原计划在沈阳发放棉衣，火车到了沈阳以后，忽然又接到命令，不准下车，直接开到鸭绿江边，驻扎在通化一带。对面就是朝鲜，团长进行动员，要求大家做好战斗准备，要大家把凡是可能暴露身份的私人信件和照片等集中起来，留到后方。盼望已久的棉衣，也说要到了朝鲜以后再解决。

　　五

　　为了躲避美国的飞机轰炸，部队趁黑赶到了鸭绿江边。江上已经架好了一座临时浮桥。张云成走在浮桥上，黑暗中只听得啪啪的水声，什么也看不见，部队刚过大桥，美国飞机便将浮桥炸了。

　　过了鸭绿江，一些朝鲜百姓便围过来，他们看见志愿军的装备连连摇头，说人民军的装备都比你们好得多，你们这样子能打赢美国?张云成告诉他们，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一定能打败美军!

　　部队迅速跑进森林，第二天张云飞看到树林中没有像样的道路，路上布满了一个一个的弹坑，路旁的村庄没几栋完整的房子，有的还冒着浓烟，他们就驻扎在江界部队机关附近。

　　进入朝鲜，问题就暴露了，首先是吃的问题，到了朝鲜就断粮了，只好收集被炸死的骡马来充饥，但常常断顿。第二个问题是冷，没有保暖的棉衣，饥寒交迫让很多人崩溃。团政委看到军政治部干事支福田，抱头痛哭。支福田背了两条刀鱼，冻得像冰坨子。他给了政委一条，政委竟当场就啃着生吃了。

　　寒冷和饥饿导致部队士气低落，甚至出现了逃跑的问题。26军向长津湖战区开进时，一些干部战士开小差，其中受处分的就多达20多人，宋时轮在全军营以上干部会上说，他亲手枪毙了一名营长，大家是东征西讨的战友，但为稳定军心，只好挥泪斩马谡。

　　由于九兵团都是在解放战争中，打过硬仗的英雄部队，很多战士以为可以在朝鲜轻松打败美国。而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准备，在残酷的战斗打响之后，天空中的敌机成群结队的飞来，每批多的时候有二十几架，少的也有七八架，从早到晚上狂轰乱炸，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有的被炸的尸骨无存，有的被燃烧弹烧成一团黑炭，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张云成好几次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但没有一个人害怕。敌人的凶残更激起志愿军战士的斗志，纷纷表示要狠狠的打击侵略者。

　　部队连续几天急行军，刮风下雨，大雪冰雹，冰霜挂满了眼眶和口唇，脸上都是冰条，个个都像白胡子老头儿。白天要躲避美国的飞机，只能夜行军，一晚上要走六七十里路，大家都很疲惫，部队到了营地，也不能休息，他们不敢住村庄，怕空袭，就在野外挖防空洞。

　　一连队的战士还以为在国内行军打仗一样，一有时间就泡脚。便用饭盆儿烧水洗脚，可第2天全连140多人就有接近120人的脚，肿得像馒头，穿不上鞋。这事儿被报告到军里，成了反面典型。

　　六

　　长津湖位于朝鲜北部，在狼林山脉和赴战岭山脉之间，是朝鲜最大的人工蓄水湖，周围都是海拔千米以上的崇山峻岭，道路崎岖狭窄，人烟寥落。每年10月进入冬季，平均气温零下30度左右。三个长津湖地区不起眼的小村庄，新兴里，柳潭里，下碣隅里，因这场战争，声名大噪。

　　在向长津湖开进的时候，整个战场一片雪白，有的树都被雪压断了。张云成想起毛主席诗词中的梅花欢喜漫天雪，可他却半点也欢喜不起来。部队不能走大路，还要扛着炮或弹药在积雪很厚的林间爬行，宿营时战士们就把雪掏个洞，下面铺床被子上面盖一床被两个人一组，谁都不敢脱鞋，大家你抱着我的脚，我抱着你的脚，把被子蒙在头上保温，就这样还不能一觉睡到天亮，睡一会儿就得起来运动，否则就有可能被冻死。对那些懒一些的人，就由连队干部去踢屁股拽胳膊的，把他们架起来强迫运动，由于保暖措施得当，他们在整个战役结束以后，只冻伤了三个人，战斗力得到了保存。

　　张云成他们炮兵，在以步兵为主的志愿军中算是重点保护对象，平常都牛的很，但在行军打仗中，可遭罪了。他们翻山越岭时，骡马走不了山间悬崖，很多时候都要肩挑背扛。发的口粮很快就吃完了，一次张云成受令到村庄去寻找粮食，在一处空房子里翻出了一袋土豆，但部队有纪律，身上又没带钱，怎么办呢?他把一条缴获的美军鸭绒袋藏在土豆处抵押，把土豆煮熟背回来，但土豆早已冻成了冰疙瘩，战士们硬啃或者放到腋下融化，化一层，啃一点，渴了就抓一把雪吃。

　　寒雪岭，荒山岭，死鹰岭，九兵团的15万大军，跋涉在一个又一个连名字都透露着寒气的山顶上，在几乎没有进行隐蔽伪装的情况下，创造了连续行军10天约300公里的记录，于11月26日神不知鬼不觉地集结在了长津湖指定的战斗位置。

　　由于九兵团11月25日没有进入进攻位置，志愿军司令部不得不同意九兵团延期两天发起进攻的请求。这也是志愿军西线25日开始反击，而东线依旧平静的原因。

　　11月26日联合国军在东线已摆开了阵势，以陆战一师担任主攻任务。它是美军王牌中的王牌，是默克阿瑟最为倚重的先锋主力，仁川登陆它就是急先锋。它与中国也颇有渊源，1900年攻入北京的八国联军中的美军就是它，1945年二战结束后，在天津和青岛等地登陆的也是该师，1946年安平事件和强奸北大女学生的“沈崇事件”也是该师士兵所为。此番又在朝鲜狭路相逢，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11月27日，志愿军九兵团向长津湖美军发起总攻的日子终于到了，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主宰，一场鹅毛大雪从天而降，长津湖白雪皑皑，骤降的气温使这场铁血之战蒙上了一层更加惨烈的色彩，当激昂刺耳的冲锋号响起，犹如海潮般涌来的中国士兵，那单薄的胶鞋底在冰天雪地上发出的沙沙声响，那发自内心深处的震天呐喊，构成了美军士兵的恐怖梦魇。

　　美军的进攻还是老套路，每次都是先用飞机进行轰炸，投汽油弹，把志愿军的阵地炸得一塌糊涂。而后是炮击，也不管你阵地上有几个人，都是一顿猛烈的炮击，之后是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冲锋。这时他们的炮兵还会进行拦阻射击，封锁志愿军占领阵地的路线。

　　由于天气恶劣，后勤不济，以及美军飞机的空中阻滞，直到12月5日，26军的第一梯队76师和77师才到达下碣隅里，第二梯队78师和88师还在途中，58师移交了阵地，按照兵团部署，迅速向南前进。此时58师因连日苦战，冻饿交迫减员非常严重，在迫击炮和轻重机枪的掩护下，26军向东山发起猛攻，此时，美军一半在公路上，一半在下碣隅里，只要控制了东山，就能控制战局，美军也清楚这一点，在26军夺取了东山之后，美军组织飞机、坦克、大炮和火箭筒等各种武器，构成了严密的交叉火力网猛攻，东山终告失利。

　　张云成用最后一发炮弹打掉了一辆指挥作战的吉普车。志愿军迎着美军枪林弹雨，英勇冲锋，前赴后继。12月12日，26军继续追击，不过此时各部减员均已异常严重，好多连队仅剩几个人。美军陆战一师、美第十军和其他联军才侥幸逃离长津湖，兴南港撤退已成为美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撤退。

　　中美军人都不愿回忆长津湖之战，因为这一场血战太过于残酷，两个不同信仰，不同文化的民族之间的惨烈交手，让我们感受到战争对人类的伤害是多么残忍与无情。

　　七

　　1952年9月，第九兵团从朝鲜回国时，车经过鸭绿江边，司令员宋时轮要司机停车，下车后他向长津湖方向默立良久，然后脱帽弯腰，深深鞠躬，当他抬起头来时，这位头发花白的将军，泪流满面。这一颇具悲剧色彩的场景，无疑是对这场战役惨烈程度的最好注解。

　　张云成在朝鲜战场上荣立四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回国后先到后方疗养，后退伍回到农村，结婚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