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零零——”
考试终了的铃声撞破沉闷的空气,我一个箭步冲下楼,将所有的考生远远地甩在身后。
那是2023年夏季的一天。我是去监考的,而那是我第一份全职工作的最后一天。
1
2015年,我从北国春城毕业,回到温暖潮湿的南海之滨,成为一名中学老师。身边的一切都浸透着葱茏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南国特有的雨后青草味儿。我和学生一同成长,不假思索地把第一篇教育叙事命名为《重走青春期》。4个学期下来,我为他们编辑了4本作文集,文集名恰好连成一首稚气却蓬勃的诗:

少年正锦时,葳蕤花正开。清歌萦耳际,天云任我裁。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不只是一份体面的、世俗眼中“有编制”的工作,还是一份为将来埋下一颗颗时间胶囊的工作。直到多年以后,学生在我面前风轻云淡地将整首诗背诵出来——那一刻,一颗来自过去的喜悦的子弹,穿越漫长岁月,精准射中我的眉心。
这样的体验很难说不新鲜,你陪伴无数生命抽枝展叶,惊喜于不期而至的改变,也惊诧于悄然而至的成熟;你见证过别人的人生故事,也无意中补全了自己在成长路上留下的一些遗憾。更可贵的是,这座城市“闯”的精神,也在无形中滋养着我的个人气质。于是我随心探索,参加比赛、接受采访、发表文章,活得像个老师,又不那么像个老师。我庆幸遇到了一群开明又包容的学生家长。
传统观念里标准的好老师,应该像歌曲《每当我走过老师的窗前》里讴歌的那样,披星戴月、通宵达旦地工作,然而我好像早早地就厌倦了“蜡烛”“人梯”“灯塔”“粉笔”之类的比喻。在我看来,把工作带到家里、忙到深夜,完全是工作与生活分割不清,且效率低下的表现。
工作久了,我也渐渐收到一些善意的点拨:“不要在微信朋友圈里分享太多个人的生活,你纵情山水、品美食、饮美酒,默默享受就好了。实在不行,那就开通一个工作号嘛。”活得太自我了,多少会显得有些离经叛道。我也渐渐发现,这个职业群体庞大、共性太强,显然无法包容更多个性。尽管考教师资格证的时候被告知“语文的外延是生活”。
一种巨大的虚空感攫住了我。
2
小时候,我总会路过老博物馆门前那尊徒手撑门框的雕塑,当时并不知道它的名字就叫《闯》,只记得自己关注的重点完全不在力拔千钧的手腕间,而在那目光坚毅的面庞上。
中文里用来描述“出走”的词有很多,“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出”海、信步“投”东,无一不带着悲情和苍凉。然而,我在潜意识里总觉得“闯”可以有不一样的气韵,不见得都是飞蛾扑火、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它也可以是开拓,面向更广大的未知。它不等同于鲁莽,但必须笃定。它并非谁的专利,更与完美的条件无关。
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一家喧闹的青年旅舍里,我曾经遇到一位中国“酷阿姨”。彼时,她正在啃早餐剩下的卤鸡爪,兴致勃勃地准备给自己包一顿饺子。那可是在马尔克斯的故乡啊,一个连年轻人前往都要攻略先行、预案齐全的魔幻大陆,她怎么就来了?一番交谈之后,我震惊不已。原来无论是英语还是西班牙语,这位“酷阿姨”一概不会。她跨越万里,将自己安然“投放”到这个远隔重洋的国度,全凭那身“万水千山走遍”的闯劲儿。她靠着在青年旅舍偶遇中国同胞,再以结伴同游的方式,一路行走在属于自己的世界地图上。
我忽然发现流利的语言并非通往世界的唯一钥匙,也理解了“闯”的真正含义。“闯”不需要条件完美、时机成熟,它只是从内心迸发出的、非要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纯粹渴望。
学生时代,对我影响至深的一篇课文,是朱光潜先生的《朝抵抗力最大的路径走》,但是在这个人们互相祝福对方“早日上岸”“早日退休”的年代,已经站在了世俗的岸上、随时可以“躺平”的我,居然还在彷徨,实在是没苦硬吃、自讨没趣。
但当行将毕业的学生难掩喜悦地说“我还有21天就离开学校了,而你还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当同事打趣“带完10届就可以着手退休”,当我不看校历就能猜出一学期的工作安排,当我开始盘算着如何利用寒暑假来“自我实现”,当微信群里要求家长“接龙”的我和在群里“接龙”的家长相看两厌时,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到了需要做出一些改变的时候。要闯出一片新天地吗?走去哪儿?我所经历的职业教育润物无声般地塑造着我,熟悉的环境无形中给了我一种承诺。从这个角度看,安稳的生活同样有毒。
我开始向行业之外的朋友抱怨,诉说我的忐忑和恐惧。“我只会教初中、高中语文,连小学老师都当不了。”“所有招聘岗位都需要相关工作经验,但我的履历如此简单,改行就意味着要推倒、重建,从前精心构筑的砖一块也带不走。”“人生从头再来的勇气我有,但比起薪资期待低、社会关系简单的应届毕业生,我的应聘优势又在哪里?”
朋友默默无语,只是一味地发来网页链接,然后附言:“我不允许你将生命浪费在这样的事情上。”

她没给我答案,只是让我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她没说清楚“这样”是哪样,但是她让我意识到,生命的力量理应被释放,不该被“消耗”。
无独有偶,脱口秀演员鸟鸟在节目中表达过类似的观点。作为好学生,她一直依赖于教辅书后的参考答案,但直到真正涉足汹涌的生活之河,她才意识到,人生原来并没有标准答案。
朋友口中的“这样”,可能是简单重复劳动带来的日常磨损,可能是无法深入他人命运的无力,可能是意识到凭借一己之力无法撼动整个社会偏见的无奈,也可能单纯就是一个人仍然享受当下,却不再对自己的职业前景充满期待的死水微澜。
走吧,人虽然从具体的岗位剥离了,但经历是真实的,在陪伴这些生命的过程中,我替别人埋下了时间胶囊,也完成了自我的生长。于是我果断辞职,以读书为由换了一张为期两年的申根签证,和一群“00后”做了同学,在异国他乡开始了一段全新的体验。
现在看,“闯”其实不是一个动词,而是一种生命状态,就像我的家乡话里用“很闯实”形容一个人很灵活、能力很强。我们忘了,“闯”其实也是形容词,它意味着逢山开道、遇水架桥的周旋和勇毅。
3
别人常问我为什么离开,其实我并未离开,只是闯入了一个无法被单一的职业身份定义的、更广袤的人生。它称不上是一场告别,而是借由“闯”这种途径,和过去的自己完成了一次交割。我不再沾沾自喜于过往,而是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大的坐标轴上,重新定位人生的价值,仿佛一个“三体人”在俯瞰一个“地球人”。
前些年流行一句话——人生不是轨道,而是旷野。辞职后的两年里,我去欧洲、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诸多国家游历了一大圈,既在“文明社会”领教过明目张胆的恶意,也在“蛮荒之野”分享过他人用来果腹的土豆。
在非洲的塞内加尔,我曾面对“非洲之角”的无敌海景感到索然寡味。我渴望有一个能在夕阳下喝啤酒的小露台,翻遍谷歌地图,才终于找到一家评分极高的小店。店里,咖啡、简餐、鸡尾酒倒是一应俱全,但吧台下方竟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版本的Lonely Planet(《孤独星球》)旅行指南,而目的地无一例外地指向德国柏林。与店员聊过才知道,原来这里是一位德国青年的海外投资,小店从室内装饰到餐饮品类,完全在用打造“网红”店的思维精准运营。至于那些看似为了支持环保而不提供餐巾纸的口号宣传,也无非是一种巧妙削减成本的手段罢了。那一刻,我哑然失笑:原来我心中的这片“旷野”,那些所谓的诗意纵横的远方,也不过是另一种叙事下所精心维护的“轨道”。
“滤镜碎掉”的一刻正是认知重建的一刻。我渐渐意识到,山的那边不一定是海,旷野之外仍然是轨道,只不过遵循新的秩序。
当经历单一、对生活的想象匮乏时,我们容易接受一种既定的、线性的叙事,并将其奉为圭臬。追求职业发展序列的纵深路径固然可贵,但探寻一种更丰富、更广阔的人生似乎更让人着迷。这或许也是非虚构类写作勃兴、职场故事备受欢迎的原因吧——我们渴望从他人的故事里窥见自己人生的更多可能性。
或许人生最大的限制就是自我设限,愿你我都有全速奔跑的勇毅,一直心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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