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本刊发表了《他从树上来》,讲述了“五爸”的故事。文章被多地收入高中阅读理解题目,很多学生找到作者,想了解更多“五爸”的故事。
一
“你们打车到定位那个地方,再顺着上山的路步行100米左右,最后那栋房子就是我的家,房背后有一棵很大的树。”五爸发来微信语音。
“好的,是这条路吗?”10分钟后,我给五爸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条水泥路蜿蜒通向苍山,路边的民居大多关着门,路中间空无一人,正午的太阳将一切晒得白花花的,连颜色似乎也跟着水汽一块蒸发了。
“对对对,我在楼顶,看见了吗?”五爸说。

我眯起眼睛望,半天才在一片白花花中找到一抹淡淡的绿色,五爸就站在那丛绿色前方,朝我们挥手。
我那颗晒得干焦焦的心因此重新活了过来。“妈,别玩手机了,走快点!”我着急地催促母亲。
一栋典型的白族小院,大院坝,直角楼,楼高三层,五爸就住在第三层。院子里凉快很多,我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换上一张30岁大人的脸,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进入了五爸的桃花源。
我的五爸是个画家,三年前,他只身来到大理,先在洱海边住了两年,又在苍山脚下这个远离古城的村里租了一间房,痴心创作,不问朝夕。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他从树上走来》,写的就是五爸,文章不长,只有短短5000字,而如果用两句话总结他之于我的意义,那就是——他的轮廓是模糊的,他的存在却莫名地有分量。出乎意料的是,文章被很多人看见了,我和五爸的关系也因此发生了改变。对我来说,一个曾经只存在于亲戚的八卦中的人,成了现实中可交谈的有血有肉的人;而对五爸来说,则是他已经割舍的家族中出现了一个理解他在追求什么的人。
二
五爸为了接待我们,一大早就骑着小电驴到镇上的菜市场采购,忙忙碌碌一上午,我们到达时排骨汤正“噗噗噗”往外冒气。“随时可以开饭。”五爸笑着宣布。他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外冒,看样子他差不多也被蒸熟了。
厨房是没有的。卧室外,过道里,天台边,一块方正的低矮的木桌,一台电磁炉,一个锅,几味调料,几个碗,虽然简陋,但干净通风,也算是明厨亮灶。
“嘿,你别说,经常有朋友来我这里吃饭呢!”五爸说。
“碗够吗?碗都没看到几个。”母亲有点怀疑。
“怎么不够!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碗嘛。”五爸捞起来的那几个器具,造型各异,颜色深浅有别,在我们家大概早就被淘汰了几轮,哪儿还有上桌的机会。不过,五爸毕竟是在西藏的山洞中住过一年的人,现在的条件与那时相比,堪称“锦衣玉食”,连我妈都欣慰地点头:“总算是有个做饭的地方了。”
五爸画画的地方就在灶台背后半米不到的地方。卧室外墙边的窗户下,摆着一条长长的木板,木板上堆满了用过和没用过的颜料,木板中间正支着一张空白的画布,看来五爸正在等待下一幅作品的到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脑袋里突然冒出“战壕”这个词——木板上的颜料就是五爸的武器,它们堆出一条长长的沟壑,五爸的灵魂藏在其中,随时准备“进攻”那张白得晃眼的画布。等着吧,等我用色彩填满你,用灵感攻陷你,用铺天盖地的热情淹没你。只不过,前线和后勤离得未免太近,我担心五爸一个激动的转身就会把厨房的饭碗打翻,“吃饭”的家伙误伤了吃饭的家伙,手心手背都是肉,伤着哪个都让人为难。
但是,如果真要五爸选,他一定选“吃饭”的家伙——画画,宁愿饿肚子也要创作,他年轻时就是这么做的。我不到5岁时,20岁出头的五爸便辞掉了老家稳定的工作,一路向北,直奔北京,经由几位有缘人的介绍,最终在画家村落脚。
五爸在画家村待了很多年,那是一段极其特别、极其绚烂的日子,文字很难描述清楚,我试着用画画的思维来想象:这幅画的主色一定是红色,代表着青年燃烧的激情;蓝色也不可忽视,因为忧愁接连不断地到来;也有白色,可以是随机掉落的灵感,也可以是逃不掉的茫然;欲望和嫉妒泼出来的颜色紫得发黑,看不见的手比铁还冷,比夜还黑。于是只能喝酒,像喝水一样喝酒,一口愤怒,一口不甘,通通往画上喷,把颜料搅成一团,溶解,旋转,五彩斑斓。
五爸将自己的这段故事写成自传,发给我阅读。他的文字引人入胜,我像陪着他经历了一切,这个过去模糊得只有轮廓的男性,从此变成了活生生的具体的人。

一个撒着凉鞋,叉着腰,点着烟,站在通风处熟练翻炒锅中菜的人。
三
我们在天台的核桃树树荫下吃饭,两荤三素,一壶好酒,五爸拿出了最高的接待规格。酒壶、酒杯是他自己捏了烧的,海一样的青白色,为了这好看的器物,我也必须陪他喝两杯。吃饭时五爸一直夸这栋房子:“安静,太安静了,适合画画,没人来打扰我,几天不出门都行。”
“你每天会画多久呢?”我问。
“一直画,画到画不动为止。七八个小时是有的。”他答。
“一幅画要画多久?”我又问。
“屋子里那几幅大画你看见了吧?每一幅都要三个月以上。”他再答。
是时候进五爸的屋子去看看了。面积不大,十余个平方,收拾得还算整洁,床在角落,书桌在床边,紧邻着绿油油的窗户。天台那棵核桃树长得真好,枝叶竟蔓延到了这边。我注意到五爸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打趣他说:“不会是因为我们要来紧急收拾了一番吧?”他嘿嘿一笑,说:“那倒不至于,虽然我看着粗糙,但自己睡的地方还是能打理干净的。”
“这是什么?打茶桶吗?”母亲指向墙角。
“对啊!我经常做酥油茶给朋友们喝,有时还推到集市上去卖,不过最后基本是被朋友们喝完的,哈哈哈。”五爸笑道。他制作酥油茶的工具非常齐全,我只认得出打茶桶和研磨核桃的石器,毕竟,几年没喝酥油茶了。而五爸虽然离家多年,但他的肠胃依然眷恋故乡。
墙上都是画。大的、小的,红的、蓝的,现代的、传统的,一气呵成的、层层叠叠颜料堆上去的……大部分我没见过,应该都是五爸来大理后新画的。这两年他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欲。
“我给你拍几张照吧,五爸。”我说。
“啊?现在吗?”他忽然有点慌张。
“对,现在光很好,就这块儿。”我指着穿过窗户来到房间的那束光。
“那我换个衣服。”他郑重其事地说,“还是得穿正式点。”
他所谓的正式,只是在灰色T恤外套上一件藏式的白衬衫,用一顶白色的圆顶帽盖住凌乱的长发。“怎么样?”“很不错。”没想到五爸也会不敢看镜头,他那双玩转线条和色彩的眼睛竟然在我的镜头前飘忽不定,东望一眼,西瞅一下,视线几乎一直向下垂着,被要求抬起来,也坚持不到两秒便飞速逃开了。后来,他取出一根烟,这才真正放松下来。我拍到好照片,拿给他看,他说:“很好很好,能让你有创作的感觉就好。”他看出我进入某种心流状态了。
我转到他的正面。“我要离你近一点了哦!”我说。他点点头。“看我。”他抬眸,我按下快门。这张照片,烟雾遮住了五爸三分之一的脸,视觉中心完全落在了他的眼睛上——那双我不知道该怎么具体描述的眼睛。但我有一个奇妙的感受,时间在他身上重叠了,他既是面前这个50岁的中年人,又是自传里20岁出头的青年。
四
其实我近几个月一直困扰于五爸老了这一事实:他长了白头发;爬山时气喘吁吁;吃点不洁的食物肠胃炎便会发作;今年过年他和我爸去田边放烟花,两个胖胖的背影跑起来摇摇晃晃,我生怕他们一不小心就跌到田里去。这一切都和自传里那个长发飘飘、结实板正的邝老五完全不同。我轻易地在细微的事情中捕捉到了他的衰老,就像第一次看到我妈额前的白发,第一次发现我爸突然间佝偻的背,心被往下拽了一寸又一寸。
五爸是个艺术家,但五爸首先是五爸,一个会衰老的家人。
因此,当拍到那张时间重叠的照片,我搅成一团的情绪被理顺了,那个在画家村呐喊的青年其实没离开过,他只是同时间做了场交易——给出健壮年轻的躯体和复杂强烈的情绪,换来平静和包容,以及“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豁达。更重要的是,在这所有的事物中,有样东西一直没变——他为创作而生的灵魂。
“年轻的时候想要的太多,现在觉得只要还在创作,就足够了。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我坚持创作下去,总会有收获。
“你记住,作品才是核心,其他都是浮云。”
五爸其实很少像个长辈那样嘱咐我,唯有“坚持创作”这件事,他翻来覆去地说。这些话既是说给我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过去二十几年,他过得并不轻松,硬是靠自己给自己打气坚持了下来,面对我这个“步他后尘”的青葱娃娃,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也许他怕我半路放弃(虽然我不会),也许他觉得我承受着和他一样的压力(其实并没有),他应该鼓励我。其实不用的,五爸,你的存在就是最有力的鼓励。
离开五爸家前的五分钟,我们站在天台上等车,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汇聚出一团巨大的红彤彤的云,光似乎是从云朵内部产生的,越靠近中心,光线越强。这朵云有颗心脏。五爸摇着头感叹:“一般这种云只会出现在海那边,今天居然就在头顶上,太漂亮了,像是有人用笔刷出来的。”说完,他放下手机,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我:“小艺,给我拍一张。”
“好的,五爸。”我蹲下来,把他和云框在一幅画里。五爸背对着我,面朝着天,往前迈了两步,走进那颗有心脏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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