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汪曾祺老先生言：“鸡头米老了，新核桃下来了，夏天就快过去了。”上周去外地出差，酒宴上正有一道清蒸鸡头米。饭罢，觉其剩在那里可惜，我与前辈一人抓一把，以餐巾纸包了，一路走一路嗑。

　　回庐，天真的凉了下来，仿佛迎来一次新生。夜来散步，天上灰云滚滚，欲雨未雨。草丛中的油蛉车马喧阗地鸣叫，衬得秋夜尤为静谧。

　　一到秋天，似乎万物都有了归处。心里一下落了定，做什么事都很从容，不怕晚，亦不赶早。

　　孩子去了学校，上午花在厨房的时间大幅缩减。坐在沙发上，拽过老花镜，又能重新打开一本书了。

　　一人午餐，吃得简单。倒用心做了一道蔬菜汤，一根胡萝卜，一块老南瓜，分别切成薄片，稍微淋一点菜籽油，同姜丝一道煸香，倒入煨罐中，小火慢炖。再撕一大碗莲花白，薄油炝炒，祛除菜腥气，盛起备用。切两只小铁皮西红柿丢入汤中，取其酸，亦可挤点柠檬汁。小火咕嘟20分钟，汤汁红红黄黄，绚烂养眼。视觉上惊艳，想必滋味也不差。临起锅前，投入莲花白，大火猛攻。顺时针搅拌搅拌，让南瓜糊化，用适量盐调味即可。

　　汤汁酸甜适度，用来淘饭，一绝。冰箱里有鸭子烧板栗，懒得再热。午餐，就着半罐蔬菜汤，吃下大半碗米饭，还蒸了几只紫薯，预备饿时充饥。

　　第一次做鲜蔬汤，以后还可改良，放白萝卜、山药、西芹、洋葱等。西餐的南瓜汤改日也可一试。

　　多年前，应邀前往艾青先生的故乡。到得迟了，饭点已过，酒店餐厅陈列出的所有海鲜、蔬菜，均已凉透。巡视一周，唯有一锅蔬菜汤尚温。舀一碗，一饮而尽，颇为可口。汤中食材皆为大路货，无非莲花白、西红柿等。今天，凭记忆复刻成功，胡萝卜、莲花白、西红柿的甜全部释放至汤中，对于一个无汤不欢的人，真是最高级别的享受了。

　　一个血脂、尿酸超标的人，基本上挥别挚爱的肉汤、蘑菇汤了。也是一憾。

　　可是，我不还是创造出美味的蔬菜汤了吗?生命枯萎的过程，也是不断学会克制的过程。人类最不朽的本领，便是创造，且自得其乐。

　　命运不让人继续享用鲜美的肉汤，那么，蔬菜汤一样美味啊。命运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说到底，人，就是要活得兴兴头头的。以后，还会往蔬菜汤中加鸡蛋、汆瘦肉片。如此，蛋白质、维生素都有了。

　　二

　　前后花去无数夜晚，断断续续读完《富士日记》《日日杂记》。

　　原来，作者武田百合子在还是小姑娘时做过销售，最后因热爱饮酒，干脆去咖啡馆做招待员。在这里，她结识了而立之年的穷作家武田泰淳并嫁给他，从此做了家庭主妇，养了一个闺女武田花。

　　20世纪60年代，作家为了避开喧嚣的东京，在富士山脚下的花梨县租了一块地，盖起房子，故意连电话也不装。气候宜人的时节，夫妇二人便到此山居，并特意给女儿找了寄宿学校。

　　是作家丈夫鼓励她，山居生活时可以试着写写日记。最初，一家三口决定都写，结果呢，作家本人只写了十余篇。

　　十余年的山居生活，百合子一边操持家务一边记录。原本不曾打算公开，武田泰淳罹患癌症突然去世后，百合子花了一年时间重新整理出来，连载时引起极大反响，然后顺利出版。从此，开始了她的“作家生涯”。

　　百合子的文笔太好了。除了“浑然天成”，我也找不到别的词去赞美她。如萧红的《呼兰河传》，透着小鸡雏初来人世的天真稚拙，没有丝毫修饰。不是“浑然”，又是什么呢?

　　《日日杂记》，是她的最后一本书了。事实上，这两本日记，根本就是一次次的死亡练习。

　　大自然激活了百合子的生命力。山中居住，她终年操持家务且兴致勃勃，甘心为丈夫当录入员、抄写员、电话员。闲时，记几笔沿途风景、生活琐屑。一日三餐，不厌其烦做出无数美味滋养丈夫。甚至早餐也不含糊，一样有饭有汤有菜的隆重。令人叹为观止。

　　炸鱼糕，炖青花鱼，炖牛肉，盐烤黄鸡鱼、海胆、银鱼、梭鱼，熏制鲑鱼、鲷鱼、柴鱼，蟹肉炒蛋……20世纪60年代，百合子整日烹饪这些优质蛋白。她家的伙食可太好了。

　　酷夏每晚喝粥的我，夜读《富士日记》——这些美味的高蛋白，像精灵一样在我眼前飞来飞去的，我总是饿。

　　彼时，她丈夫的版税一定很高吧。

　　三

　　百合子的语言了得：连绵的树芽掩住山、溪和丘陵，蒙蒙的，像出了一层汗。

　　比喻超绝。

　　一个家庭主妇，整日烧饭、奔波，伺候当作家的丈夫，有空记点日记而已。

　　夜里，满天星斗。

　　极简主义，真好。

　　百合子还写：院子里的梅花盛开。开透了，有种整个屁股露出来的感觉。

　　这样的通感，太厉害了。

　　她家种的是红梅。

　　梅开半酣最美。白梅、绿梅例外。红梅整个打开，露出长蕊，花瓣红色渐褪，确乎不足观。

　　真要拜拜她，这神来之笔。

　　四

　　丈夫武田泰淳去世后，她应邀将十余年的日记整理结集发表，一举成名。到了《日日杂记》，前半部分，日子忽地暗淡下来，不曾记过一笔美味，可知她与女儿吃得潦草。居在东京，看看电影、相扑比赛，偶尔旅行，激不起我一点儿兴趣，读到快要弃书的程度。哪知读到2/3处，她又回山中小屋短居。纵然不复当年的勃发，只克制地记录友人、后辈亡讯，以及小猫阿球的死。

　　《富士日记》中，百合子无数次写到夕照、樱花……这短暂、即逝的美，连同小小人类的生命，甚至活不过一株赤松。

　　我们活着，感受美，感受生命之须臾、宇宙之辽阔，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倍感珍惜的?

　　如同《夏洛的网》，孩子们感受到的是蜘蛛、猪两个物种间的深情，而我们做大人的，感受到的却是死亡这一课题。

　　百合子一次次写到友人的亡讯，下笔克制，并非成名之后的对于语言的熟极而流，而是深刻的节俭。

　　她写：所谓活着，就是听到别人的死讯。叫你分明听闻她平静的心跳，并非对于生命的不舍，而是安然接受。

　　花甲之年的她，一个人从山中辗转去参加深泽(《楢山节考》的作者)的葬礼。丈夫去世时，深泽也来了，算是还礼吧。

　　小老太好要强，一个人独自去，独自回。回家寥寥记下几句，倒让我反反复复读几遍。这就是老年的笔触，仿佛抽身事外，一味冷冷白描。她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山路，找到逝者的家，夹在一堆陌生人中行礼，再默默回来。没有一句感念，可是读出来的，却又是何等的深情。

　　合上书页，不经意窥见扉页上赫然一行小字：致逝去的人们。

　　真是惊到了。原来，她书写的内核，当真是死亡练习。

　　他们的女儿武田花也写了极短的几行字。说是父母相继去世后的某一日，她重回富士小屋，发现成了蝙蝠的天下。她没有赶走这些生灵，回了东京。后来，又去，蝙蝠不再。也是不舍吧，她一直延宕着没有将父母的小屋善后。最后，不得已，可能是租期的关系，终究处理了。

　　山还是那座山，仿佛没有人居过。

　　唯有星空、自然，是恒久不灭的。人世，一直流变着。但，《富士日记》，与星空一样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