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喜欢吃辣，这口味源自嗜辣的父亲。鄂西湿度很大，夏天犹如蒸笼，温度动辄三十八九摄氏度;冬天犹如冷库，鞋袜和被子永远透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一年之中只有春秋是惬意的，可往往刚把春装从柜子里找出来，就已经需要穿短袖了。在这样的天气环境里，脾气火暴的湖北人养成了吃辣的习惯。

　　夏天吃辣椒，辣出一身臭汗，正好祛除身体里的湿气;冬天吃辣椒，火辣辣的痛感从舌尖一路蔓延到食管，活血化瘀，让身体充满力气。要是在吃辣的时候配点小酒，那就是神仙日子。父亲吃辣并不讲究，有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做饭，他嫌嘴巴淡，会突然跑到厨房，拿起篮子里的生姜，在水龙头下冲洗一下，直接放进嘴里咬，辣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表情却是享受的。有时候，他拿出灶台下的泡花椒罐，扭开盖子，用手指捏出一提带梗的花椒，丢进嘴里咬得咯嘣响，一边咀嚼，一边吐出黑亮的花椒籽。

　　每年院子里的花椒成熟，母亲会把新鲜的青花椒放进空罐头瓶里，浸满盐水。泡过的花椒可以长久保存，而花椒水又浸透了麻味，做红烧菜时，可以用来提味。泡花椒的麻味并不会减弱，还有一种泡菜的刺激气味，但父亲不管，他要的就是对味蕾的刺激。母亲嗔怪，说马上就吃饭了。我学着父亲，拿起生姜偷偷咬了一口，太难吃了，我辣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父亲无辣不欢，最喜欢香辣焦麻的口味。在吃食上，父亲爱好肉食多过蔬菜。而在肉类中，他更青睐鱼肉，不管是风干切块的大青鱼，还是春夏涨水时新捕捉的嫩鲫鱼，他都爱吃，而他偏好的做法是干烧。父亲有句口头禅，“门前一堰鱼，烧菜吃三碗”，在他心里，烧鱼是最好的下饭菜，只要做鱼，必须配辣椒，真正下饭的，就是那拿来配鱼的辣椒。菜园里自家栽种的小小尖头辣椒，个头只有中指长，颜色半青半红，滋味却很足，切了辣椒之后，手指辣得生疼。如果想吃微辣，就必须把辣椒里面的白瓤和辣椒籽去掉，但父亲口味重，母亲做鱼的时候，会直接把整只辣椒切了作为配菜。油锅烧热之后，鱼先下锅，配上香料、姜蒜，煎到两面金黄，鱼皮干缩，再把辣椒片下锅，浇上料酒、酱油，加水焖烧几分钟，微微收汁后装盘。那浸泡在鱼汤里的辣椒，充分吸收了鱼的鲜味，而辣味已被汤汁稀释，鱼肉入口鲜香麻辣，看得我直流口水。夏天暴雨过后，水库涨水，每天都有农户提着篮子卖鱼，鲫鱼、武昌鱼、鲷鱼、鳑鲏鱼，不管大鱼小鱼，母亲都会将它们烹调得美味可口。我一开始只挑鱼肉吃，后面也觉得作为配菜的辣椒更有味道，口味慢慢向父亲靠拢。

　　二

　　20世纪90年代，正是我国经济腾飞的时代，我们镇上的生意蒸蒸日上，外地客商过来采购木材，把我家所在的小镇称为“小香港”。生意人多了，服务业也就起来了，街上一时间冒出好多餐馆、旅馆。外地客商来家里谈生意，父亲不再让客人住三楼，而是把他们带去街上的旅馆;不再让母亲在家里招待客人，而是和他们去附近的餐馆吃饭。母亲烧菜的水平，在家庭主妇里属于中上，可是与餐馆里的正经厨师相比，就不够看了。镇上的餐馆融合了本地菜肴和荆州菜，口味以香辣为主，烧的都是家里做不出的硬菜，烧鸡公、干锅腊排骨、泥鳅烧豆腐、油煎盘鳝、剁椒鱼头……每一道菜拿出来，都是红白喜事餐桌上的主菜，用母亲的话说，油和辣椒都跟不要钱似的，一盆菜里，半盆都是红油和香料，她看了就肉疼。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面子，父亲还在开修无线电设备的小店时，就斥重金买来皮夹克和马丁靴，以摇滚青年的身份在外面行走，结识了一众医生、教师朋友;入行木材生意，刚赚到一点钱，他宁愿掏光积蓄也要买一辆小汽车，为的就是在外面维持老板风度。泛泛之交的生意场上，没人关心你的能力、人品，大家只看粗浅的面子，你看起来有家底、说话条理分明、出手大方，那就可以试着合作;相反，你要是看起来不够体面，那就不会有任何开始。但凡遇到父亲请客，菜必然会往多了点——小镇上的风气就是这样，要是请客之后桌上没有一堆剩菜，客人只会觉得你抠搜小气。

　　父亲本质上是个节约的人，所谓面子只是投资，菜吃不完不能浪费，那就把我和弟弟喊去一起吃。本来嘛，请客人吃饭最忌讳带家属一起上桌，显得小气、公私不分，但叫来的是小孩子，桌上的菜剩着也是浪费，让小孩子打牙祭吃点肉，也在人情世故之中。父亲打电话的时机也很巧妙，每次都在饭吃了一半的时候，酒过三巡，父亲往家里打电话，问孩子在干吗;母亲闻弦歌而知雅意，就说孩子刚放学回来，自己在忙，还没来得及吃饭。父亲听了，嘟囔一句母亲不会办事，然后就交代母亲，让我和弟弟到餐馆来吃点算了。其实电话打来的时候，碰上我们正在吃饭也是常有的，可家常菜哪里比得上餐馆的大菜，我和弟弟放下筷子，一溜烟儿就跑向餐馆。我们赶到包厢的时候，客人已经喝得眼睛眯缝起来，我和弟弟安静落座，拿起碗筷就挑自己喜欢的菜吃——盘鳝又焦又香，烧鸡公咸香有味，鱼头里的脑髓如同奶白豆腐……整张桌子上都是肉，大人们却只顾着喝酒、说话，我们一边扒饭，一边辣得嘴巴“嘘嘘”直抽气，吃完之后，嘴巴都辣得肿了起来，可心里还忍不住回味。

　　多年之后，我读《伊豆的舞女》，看到鸟店商人邀请小舞女和百合子一起吃鸡火锅，会心一笑，顿时觉得川端康成是懂人情世故的。鸟店商人的邀请，不过是顺水人情，毕竟是剩下的，属于花小钱做面子;而吃饭的人，恰恰是小舞女和百合子这两个未成年人——成年人过去蹭饭，就太不体面了。我去饭馆蹭饭的日子，也只持续到小学毕业，年纪再大，就不适合在大人们的酒局上蹭饭了。随着年岁增长，自尊心也日渐增长，小时候觉得有肉吃就很好，但青春期少女面对暴发户酒后指点江山的唾沫，只会觉得难受。

　　母亲是个好学的人，见我们喜欢餐馆的菜，过节时也会去餐馆点菜，让厨师做好了送到家里来，她分解原材料，在家里也像模像样地做起大菜。母亲复刻得最成功的，是油煎盘鳝。这道菜没有太多复杂的讲究，只对火候和调味料有些要求。她狠下心来多放油，猛加姜蒜和辣椒，吃起来竟然不比餐馆差多少。每年春夏，农户们趁农闲时的晚上在水田里下套子，清晨提着野生鳝鱼来街上兜售，母亲只要看到，就会买回家烹调。时间一长，我也就不稀罕餐馆的菜了。

　　三

　　小镇生意最好的那几年，父亲请客的档次升级，常常开车带客户去县城的酒楼里吃饭，那里的菜更精致，也更鲜辣，是母亲无法复刻的。有时候碰上我在家，父亲要喝酒，就让我充当司机。我把他们送到酒楼，也就理所当然地留下来一起吃饭。这时候我已经懂得了矜持，就算遇到再喜欢的菜，也不会一直拉着转盘，尝两口就算了。

　　忘记从哪天起，父亲突然就不请客了，他的理由是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动辄喝醉。可是他从前酒后站在餐桌上跳迪斯科的样子我还历历在目，那会儿他可是有名的海量，每次陪客，必须喝到全场醉倒，喝醉了就吓唬小孩玩儿。现在就算他戒了酒，所有晚辈也不会认为他靠谱，他的轻浮早就浸透骨髓，一个眼神，一句调侃，都会透出本性。掀开遮羞布，真正的原因是他病了，不能喝酒，每天都得控盐。

　　他不是一个能够很好约束自己的人，刚生病的那几年，每天仍如蝴蝶般蹁跹于酒局之间，任母亲大吵大闹也没用。直到他开始频繁住院，肌酐等指数一路飙升，才终于认命——他是真的病了，也是真的老了。再生猛的人也要服命，因为你不服，命运会按着你的头往泥泞里捣，直到你大喊“认输”才会松手。对嗜辣的人来说，不能吃辣，也就失去了生活的乐趣，纵然在其他事情上也能找到快乐，但终究不一样，少了的，就是少了。父亲戒酒忌口之后，也并未悉心保养身体，饮食上得不到的快乐，会从其他地方找补，很快，他就走到了尿毒症这一步。

　　我读书的那些年，他最喜欢骂我的一句话，就是“你胆小怕死”。因为他的人生信条就是“不怕死”，也因为他找不到其他能攻击我的地方。可是当他得知自己病情后的那个下午，却对着我流泪，说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可他还想活。当时他说这话，是希望我安慰他，但我只觉得尴尬，其原因一个是我们之间有太多嫌隙，我没办法同情他;另一个原因是我根本没办法接受他违背自己的信条，他跋扈强硬了半辈子，天天把不怕死挂在嘴边，把不能做的事做尽，临了却如此软弱，只能证明他的虚伪。

　　我能理解一个人的坏，只要他坏得自洽;但我无法接受一个人的虚伪，无法接受他以双重标准对待自己和他人。

　　那天是阴天，下午，他斜倚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拿着我的《内科学》旧书，眼睛里沁出浑浊的泪水，绝望又充满期待地看着我。可是，我的心里只有崩塌。从前我只是不怕他，不服气，而现在是全然的垮塌。父亲的形象消散了，一个麻辣的时代突然湮灭，就在那一瞬间，我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大人，所有无形的枷锁尽数断裂，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