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狐猴

　　一

　　呼伦贝尔的秋天，是从草尖开始的。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漫无边际的油绿就被某枝无形的画笔点染成了赭色、金黄与暗红，晕染出层次分明的秋色。空气里浮动着牧草枯干后特有的清香，混杂着泥土沁出的凉意。这里的寒冷，不是骤然降临的刺客，而是悄无声息的渗透——白日的阳光尚存几分暖意，可一旦日头西沉，那种属于草原深处的、带着原始荒野气息的寒气，便从大地深处升起，漫过草甸，漫过围栏，一直漫到人的骨子里。

　　就在这样一个秋夜，我家院落的宁静，被狗的吠叫声打破了。

　　听得出来，那叫声并非面对陌生人时的狂躁，也非发现危险时的暴怒，而是一种拖着长音、带着困惑与犹豫的低鸣，像是在发出某种郑重的通知。推开房门，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柄利刃，切开北方秋夜浓墨般的黑暗。光柱在囤满秋菜的院角来回扫动，最终，定格在一个微微颤动的小小身影上。

　　它安静地蜷在那里，像一个用枯松针和泥土揉成的圆球，背上的硬刺根根分明，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木质光泽。这是一个身披鳞甲的小家伙，一个误入现代丛林、满身风尘的远古信使。这是一只黑溜溜的眼睛透出灵气的小小的刺猬。

　　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刺猬从来不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普通生物。在老一辈人的口中，它们是“白仙”，护佑健康与平安。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家人若在仓房角落或柴火堆边发现刺猬的踪迹，不但从不驱赶，反而会显出几分恭敬。长辈会踮着脚，悄悄放上几块最甜的苹果、一碟清澈的井水，有时甚至会摆上几颗花生。然后双手合十，对着那个瑟缩的小影子，低声念叨些祈福之语，像是在与古老神灵进行一场秘而不宣的对话。这种朴素的民间信仰，看似蒙着一层泛灵论的原始面纱，内里却藏着先民与自然签下的最质朴的契约。其中既有人们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对异类生命的礼遇，更有一种人与自然“互不侵犯、各留余地”的生存智慧。

　　我们决定留它栖身。并非要将它关进笼子、据为己有，而是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共存。大家约定，等开春了，大地回暖，就将它放归自然。我们在墙根背风处放了一个旧木箱，里面垫了柔软的干草，箱口摆着面包、水果和清水。作为回报，它在夜晚发出可爱的窸窸窣窣的进食声，在清晨薄霜上，留下一串串宛如梅花盛开的细碎脚印。直到一个下霜后的清晨，我在它崭新的足迹旁蹲下，才惊觉这“梅花”为何如此完整：那清晰的五趾趾印，仿佛是它按在大地上的手印，申明了它存在于自然之中的“合法性”。

　　最奇妙的是家里原本性子躁动的两只狗，从最初的好奇张望，试图用鼻子去拱刺猬，到后来的熟视无睹，最终，它俩竟能趴在离木箱不远的地方晒太阳，与那位沉默的房客各占一角，共享同一片院落和同一片月光。它们之间，仿佛也达成了某种无须言说的谅解。

　　这只刺猬从何而来?或许来自城市边缘那片即将被推平、改建为住宅区的草甸;或许它只是遵循着血脉里古老的迁徙本能，在寒冬彻底封冻大地之前，寻找一个可以安身的角落。它的到来，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荒野从未真正远离人类，它正以一种谦卑而顽强的方式，与我们共享着城市的土地，探寻着文明的边界。

　　二

　　当我将目光从家中的院落投向地球另一端时，我对“边界”的理解被另一种景象彻底重塑了。

　　马达加斯加，这座停泊在印度洋上的孤岛，仿佛是地球演化的微型沙盘。在这里，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不同，而狐猴，是这片失落世界里当之无愧的最动人的主人。它是现存最古老的灵长类之一，堪称活化石。在非洲大陆的猴、猿等更进步的灵长类兴起之前，狐猴的祖先便搭乘漂浮在海面的植物残骸，偶然漂流至此。在长达数千万年的与世隔绝中，狐猴演化出如今的百余种，占据了马达加斯加从雨林到荒漠的几乎所有生态位。在这里，没有非洲大陆上常见的狮、象、狒狒，也没有动画片《马达加斯加》里的斑马。只有狐猴，才是这片土地上当仁不让的王者，是马达加斯加生态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

　　我见到的环尾狐猴，是狐猴家族中最“绅士”的：它们披着灰白色的柔软皮毛，面部和耳朵却是漆黑的，像戴着一副精致的佐罗式的面具。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总是带着几分惊诧与无辜，打量着这个世界。最具标志性的是它们那根比身体还长的、黑白环状相间的大尾巴，行走时高高翘起，宛如一根根行进中的优雅的旗杆，在族群间传递着无声的信息。

　　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它们集体享受日光浴的“仪式”。清晨，当初升的阳光驱散夜寒，它们便会从栖息的树冠来到巨大的岩石上，一字排开，摊开黑色的、细长的四肢，露出柔软而雪白的腹部，正面朝向太阳。它们紧闭双眼，神情专注而满足，慵懒地汲取着天地精华，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它们无关。看久了，那场景庄重得竟让我有些肃然起敬。

　　“打坐”晒太阳的维氏冕狐猴

　　在安达西贝-曼塔迪亚国家公园的雨林中，我跟着向导，有幸追踪到了另一种憨态可掬的小精灵——维氏冕狐猴。它们像是森林里的体操运动员，后肢极其强壮，在树干间进行着令人瞠目结舌的直立跳跃。当它们从一棵树腾空而起，在空中舒展身体，双臂平伸以保持平衡，那优雅而准确的飞跃，仿佛挣脱了重力的束缚，跳出雨林里最动人的“芭蕾”。

　　偶尔，会有胆大的环尾狐猴从枝间跃下，停在我触手可及的树根上。它毫无惧色地用那双澄澈如孩童的眼睛坦然地看着我，歪着头，似乎在评估这个陌生访客的来意。我几乎能感受到它温热的呼吸，能看清它鼻尖的微微颤动。这种四目相对的生命体验，是观看任何长期潜伏拍摄的纪录片也不能比拟的美妙时刻。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股想要抚摸那看似柔软的皮毛的冲动油然而生。就在这时，导游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告诫我：“请不要触摸它们。我们皮肤上的油脂和可能携带的细菌，对它们脆弱的免疫系统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我那已经微微抬起的手，终究还是缓缓而坚定地收了回来。在那一刻，这个简单的动作，与记忆中家人给那只小刺猬放下苹果的动作，跨越了时空与文化的巨大鸿沟，形成了奇妙的呼应。一种源于古老的对自然之力的敬畏，一种出于现代科学与理性的责任。尽管时空不同，它们的内核却惊人的一致：真正的爱护，不是占有式的亲近，而是保持距离的守护。

　　黑白领狐猴

　　三

　　此刻，北国清冷的月光下，那只刺猬大概又在院角的某处，开始了它沉默而坚定的夜行;而在我的记忆里，马达加斯加炽热的阳光下，那些在岩石上打坐、在雨林间飞跃的狐猴的身影，也同样清晰。

　　一个是荒野悄然送入我家院子的、带着神秘色彩的柔软访客，另一个是我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远涉重洋，在古老国度里教会我凝视与退让的活泼的主人。

　　私人保护区里的狐猴

　　它们一个来自不远处即将消失的草甸，一个来自印度洋上与大陆隔绝的孤岛，却仿佛站在边界的两端，共同诉说着一个秘密：我们与这世间的万千生灵之间，那道无形却至关重要的界线，从来不是钢筋水泥的围墙，不是护照上的海关印章，也不是浩瀚的海洋。它，不在别处，就深植于我们的内心，在我们每一次面对另一个生命时，所做出的选择——出于本能地伸出手，下意识地去征服和占有;还是心怀敬畏地退后一步，守护彼此的尊严、自由与存在。懂得划下这道界限，才是人类与万千生物共居于这颗拥挤星球之上，最深沉、最温柔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