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品读了社团山雨潇潇老师的《秋天，窗前的第一片阳光》后，我心中也萌生了书写秋日景致的念头。因为秋天有太多令人喜欢的地方。尤其是经过了一季夏天高温炙热的日子，到了秋天，一场场台风，一次次秋雨，把酷热送走，日子一天比一天凉快起来。所以，对秋天说不完内心的好感。

　　风里慢慢裹上草木清润的气息，抬眼望去，天地也跟着舒朗开阔了，季节的更迭是那样鲜明。因为我每天早上到小区林园去锻炼，夏去秋来的变化，就在眼皮底下。比如，蝉声渐渐远去，比如一片葱茏的园区，由深绿渐渐增添了一些浅黄。浅黄的颜色那么柔嫩。特别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自然放射出柔和温润的光线，反射在每一个角落，明亮又清晰，这般身临其境的美好，叫人不知不觉放慢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秋日独有的馈赠。最亮眼的，是那一树一树挂在枝丫上一串串柿红、菊黄、柚子青黄，馋得叫人直流口水。

　　秋天就是那么迷人，它无声无息地告诉人们，所有的耕耘，都将酿成时光的回甘。人生的甜酸苦辣、喜怒哀乐，像秋天一样书写着一页页鲜活生动的故事。那些故事充满了秋日独有的光泽，值得我们去回忆。

　　二

　　最美的还是秋天开学季。这一学年的开学之美，是世间无可比拟的景致。我读小学一年级开学，有些懵懂。记得是母亲一直送我到学校才离开。小学二年级的开学，简直就是一场心花怒放，到如今还记忆犹新。九月一日正式上学的那天早上，母亲早早起床，做好一家人的早餐后，轻声叫醒我：“林儿，林儿，今天开学了，要早点起床，吃完饭，去上学，不要迟到。”朦朦胧胧听着母亲的呼唤，我立刻翻身起床，穿好衣服，就对着镜子梳头发。父亲热情地打来一盆洗脸水，边给我洗脸边说：“洗完脸，你去漱口。做了学生，要讲究卫生，不要那么邋遢，叫人瞧不起。”那时，我并不明白，为了我上学，父母一大早忙得手忙脚乱。后来长大了，才读懂父母的心思，那时他们对我怀有多大的关爱与希望。因为在过去的年代，他们都没有上学的机会。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大力提倡男女平等，女孩也能像男孩那样接受教育。他们真心实意地把这个求学的机会，交给他们认为有希望的我，心里该是何等欢喜。

　　我吃饭的时候，看到母亲为我准备好了书包，她垫着凳子，站得高高的，从箱子里拿出两条崭新的花洋布短裤。那时只要不是自家织的土棉布，从商店买回的布料，都被称为洋布。裤子是白底子，印着红叶花，新得十分亮眼。外面穿的是大伯父为我买的一件白底碎花裙。那时，大伯父在汉口一个单位当工人，手上有点经济收入。更重要的还是伯父十分心疼下一代，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鞋子是母亲亲手做的新布鞋。

　　一切准备好了，我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去上学。

　　那时，我们家住的是三间土砖黑瓦房。房子是曾祖父、曾祖母，祖父、祖母年轻时修建的。父亲成家住一间房，后来家中陆续添了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便在正屋前搭接了一小间厢房当作厨房。记得我背着书包出门上学的时候，父亲、母亲两人随我一起拐过厢房的墙角，一直陪我走到老屋北侧的路口。

　　我一路连蹦带跳，走出很远，到田埂转弯处回头望去，父母依旧站在原地，含笑凝望着我。听见父亲说：“林儿，上学啦，林儿，上学啦。”一直到我中年时，父亲还是这样称呼。他们挥手，示意我路上当心，别磕碰摔跤。看到我上学的那一刻，他们心里是那样地欣慰，比得到世间珍宝还高兴。我知道，他们脸上是含着热泪的笑容，把千言万语，一并托付给这一程目送我远行的凝望中。我是他们血脉里生长出的新苗，多年来，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培育，盼我平安健康长大。一路又是他们以最美的青春年华陪我一起成长，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对子女的深情厚爱，足以温暖我漫长的一生。

　　三

　　然而，父母小时候，远远没有我这样幸运。

　　父亲小时候，到了读书的年龄，由于没钱交学费，终究不能进学堂。那时，我家前面一户人家的长辈是教书先生。这位爷爷有文化，在家里开办了私塾，平日里总有求学的孩子们在他家进进出出。父亲年少时日日放牛，放牧之余，便悄悄趴在私塾窗户外，偷看孩童们读书求学。年幼的父亲，心里多想坐在课堂上，和其他孩子一起读书，多想跟着大家摇头晃脑，读出古老的诵读声。可这于他终究是奢望。这份遗憾伴随了父亲一生，让他终生艳羡读书人。

　　母亲的命运更悲惨。早年我的曾外祖父是当地有名的教书先生。

　　母亲上头有个哥哥，就是我的大舅。听母亲说，大舅比她大一岁。大舅五岁那年，就到曾外祖父那里读书，念四书五经。大舅上课时，四岁的母亲就在一旁玩耍。一段时间学习之后，曾外祖父在课堂上向学生提问。点到大舅回答问题，大舅答不上来。没想到，在一旁玩耍的母亲脱口说出了答案。这一举动，让先生大为震惊，当场就说：“将来巧巧是读书的料。”我母亲的名字叫王巧芝。

　　然而，数千年男尊女卑的封建桎梏，牢牢束缚着旧时女子，让人难以挣脱。后来母亲被送去做童养媳，往后的日子，受尽了人间苦难。母亲与生俱来的读书天赋，终究被黑暗的旧制度无情埋没，求学之路彻底断绝。解放后，母亲才跳出火坑。建国初期，母亲积极参加村里扫盲班学习，让她深深懂得有文化与没文化的差别。

　　年幼的父母，在本该读书的年纪，被贫穷、落后，剥夺了他们美好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将他们拒在学堂门之外。

　　而我生逢盛世，有幸行走在光明的康庄大道上，踏入了父母毕生梦寐以求的校园。我背着书包出门的那个早晨，父亲站在厢房的拐角处，目光里装满着他自己没能走进那间私塾的遗憾。

　　四

　　我们家到镇上的学校，足足要走五里路。当年的上学路，不过是一条条相连的田埂，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沿路要翻过一道高高的岭岗，穿过三个村庄，还要经过村里祖祖辈辈的坟地，才能抵达镇上。走那段坟地路，之前母亲嘱咐过我，经过那里时，不要回头，笔直往前走，村里老人也是这么说的。其中缘由，我至今也未曾明白。

　　秋天的路，比春天的路好走，因为秋天雨水少，虽是泥土路，地面是干爽的。道路两侧是一块接一块的稻田，远处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九月的稻谷渐渐成熟。

　　上学的路上，我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一路小跑向前。彼时我年纪尚小，对开学的期盼却无比热切。因为在学校，有我的好同伴，有温和又有爱心的老师，校园的一草一木皆如春风和煦，满是温情与善意，于我而言宛若人间天堂，让小小的心底充满憧憬。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在家里，我是老大。那时弟妹年纪尚幼，平日里除了照看陪伴他们，很难一同玩耍。村里的姑姑、大姐们，又嫌我年纪小，玩不到一块。所以，我心里时常生出孤独感。我十分期待拥有玩伴，拥有学伴。校园带给的的幸福感，是无穷无尽。

　　快到镇上的路上，就遇见了一同上学的同学们。大家高兴得像刚出笼的小鸟，一路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我们有的并排牵着手走，有的一前一后相随。女孩子扎着小丫丫辫，男孩子脸庞洗得干干净净。大家说说笑笑，一齐奔向学堂。记得学校院墙外是一条林荫道，穿过那条林荫道，就进了学校大门。

　　进入校园，见到久别的同学们。大家和我心情一样，个个笑容满面，男孩女孩互相打招呼，那时我们都喊乳名，不带姓氏，亲切得如同一家人。

　　因为我穿了一身新衣服，引来好多同学的赞赏和羡慕。大家用亲切熟悉的眼光看着我，说：“爱林，你今天好漂亮，一身新衣服，真好看。”后来班主任老师也过来夸奖几句，让我既羞涩又欢喜。

　　学校中央那棵大槐树上高高挂着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都各自赶往教室。宽敞明亮的教室，让我们耳目一新。教室是红砖红瓦房，比起家里的土砖黑瓦房气派得多。教室里整齐摆放的课桌、凳子，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坐在各自座位上的我们，心底藏着说不尽的喜悦。这份满心的高兴，藏着新中国带给我们孩童的专属幸福感。

　　一会儿班主任老师来了。老师叫吴芳英。吴芳英老师扎着两条短辫子，白皙的面庞，说话嗓音清脆，听得十分悦耳。她到教室的第一句话：“同学们好!”我们齐声回答：“老师好!”接着老师就说：“大家分各组排好队，到操场去参加开学典礼。”这是多么神圣的时刻，经过一个暑假的分别，此刻相聚，是每个同学心中的向往。大家都怀揣着热爱集体、热爱学校、热爱读书的热忱。

　　站在操场上，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全校大约几百号人。开学典礼，由校长致辞。校长带来热情洋溢的讲话，他告诉我们，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他殷切地希望我们读好书，将来成为建设国家的有用之人。

　　接着音乐老师带领大家一起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那首歌，歌声响彻整个校园。它让我们看见新中国少年蓬勃向上的模样。能在校园接受文化教育，是新中国的孩子才有的福分，是一代一代人的追求，更是我们农家子女们梦寐以求的心愿。

　　大会结束，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回到教室。排队、立正、稍息，那种站在一起的庄严，令人无比自豪。置身同学之间，氛围庄重又昂扬，让人满怀向上的力量。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吴芳英站在讲台前，一身素净，眉目清秀，那股古典韵味，像秋天的一捧菊香，温柔浸润着我们每一颗稚嫩的心灵。她给我们带来知识，领着我们读书，读懂每个字的含义，也让我们读懂了秋日深藏的清朗与生机，读懂了年少的梦想与远方。她端庄的模样，本身就是一种无声胜有声的形象教育。从前乡间常觉得女孩子大大咧咧才寻常，可读书之后才懂得，女孩可以成长为像吴老师这个样子。端庄、秀丽、沉稳、智慧，这个模样，惹人敬重喜爱。

　　老师文文静静地手捧语文课本，以清脆的声音为我们朗读：“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一会儿排着一字，一会儿排着人字扑扑地往南飞。”同学们静静聆听。短短几句话，交代时序，描摹景色，饱含生机。仿佛我们也跟着文字走进了那幅秋景里。

　　眨眼之间，下课铃响了。

　　下课的我们，像一群麻雀，一起跑到操场上，有的跳橡皮筋，有的跳房子，有的丢手绢。短短十分钟的课间时光，我们肆意嬉闹，不亦乐乎。我想，或许大多数同学都盼着开学这一天。难怪长大步入社会之后，人们常说，学生时代，是人生最美的阶段。

　　五

　　放学，我们兴致勃勃地走在稻谷簇拥的长路上。秋风习习，清爽宜人，湛蓝的天空，像一块蓝宝石，悬在头顶。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淳朴得像一张白纸，又如大海那一汪净蓝。那片广袤的田野上，金黄的稻谷铺展无垠，那是父老乡亲们用汗水浇出的丰收景象。

　　回到家里，父亲高兴地翻开我的新书，眼眶渐渐蓄满泪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沉默了一会，他殷切地说：“往后只要你有书读，不管读到哪，我都全力支持你。”母亲也说：“女孩子读书，才知道什么是知书达理。”父母的苦心，字字句句都藏在这声声嘱咐里。这嘱咐既沉又长。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我接过父亲手里的书，暗暗下决心，一定好好读书，不负父母这份殷切的期盼。

　　往后渐渐懂得，我的这份幸运，不仅源于新时代制度的恩泽，更源于父母倾尽真心的成全与托举。我的祖辈几代人，都没能读书，而我有幸成为那个替他们翻开新课本的人。

　　如今，我历经岁岁秋来秋往，可那条通往学堂的五里田埂路，永远萦绕心底，走也走不完。

　　年年秋天的开学季，都是一次崭新的开始。岁岁金秋，年年开学，我依旧奔走在那条满载希望的求学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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