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黑龙沟,衡量一个男人的分量,不是看他能喝多少斤苞谷烧,也不是看他能种多少亩坡地,而是看他背上能扛起多大一块石头。石头,是我们这儿的命。房子是石头垒的,猪圈是石头砌的,田埂是石头堆的,连人死了,墓碑也是石头凿的。可以说,我们黑龙沟的人,一辈子都活在石头的包围里,从石头缝里出生,最后又回到石头下面去。
背石的人,是村里最受敬重,也是最让人心疼的一群人。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皮肤被山风和烈日催化成和岩石一样的颜色,手掌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像一块块风干的树皮。他们的背,都被沉重的石板压得微微佝偻,走起路来,双腿像扎在土地里的树根,一步一个脚印,沉稳得让人心安。
我的邻家,根皮叔,就是我们村最好的背石匠。他名字的来由,就是因为他像树根的皮一样,坚韧,不起眼,却能牢牢抓住土地。根皮叔不爱说话,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他所有的语言,仿佛都通过他手里的那把大铁锤,和石头去交流了。
夏天,日头毒得能把地上的石头烤出油来。村里其他人都躲在家里或者树荫下纳凉,只有根皮叔和他的几个伙计,赤着膊,只穿一条短裤,在后山的采石场里“叮叮当当”地劳作。那采石场,就是一面巨大的石壁,像被天神用斧子劈开一样。根皮叔他们就像几只壁虎,攀附在上面。
我看过根皮叔采石。他会先绕着一块巨大的原生岩石走几圈,用手在上面摸来摸去,像是在给牲口相面。然后,他会眯起眼睛,看半天,再用小锤在几个地方轻轻敲打,侧耳听着回声。他说,石头跟人一样,有自己的纹理和脾气,叫“石筋”。找准了石筋,一锤下去,事半功倍;找错了,你把锤子敲烂了,它也纹丝不动,还可能崩裂伤人。

找准了地方,他便抡起大锤。那锤子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在他手里却像个玩具。他并不急着猛砸,而是有节奏地,一下,一下,锤头准确地落在同一个点上。那声音,清脆、短促,带着金属的回响,在山谷里传得很远。几十下之后,他会停下来,换个地方,继续敲。如此反复,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绣花女人。直到有一天,他觉得火候到了,便会招呼伙计们,用钢钎插进之前敲出的缝隙里,几个人一起发力,“嗨——”的一声大喝,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一块方方正正、厚薄均匀的石板,就应声从山体上剥离下来。那一刻,根皮叔的脸上,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般的笑容。
采下来的石板,只是第一步。更艰难的,是把这些几百斤重的家伙,从山上背到村里。没有路,只有陡峭的、被前人踩出的小径。他们用粗麻绳把石板捆在特制的木架上,然后,一个人蹲下,另一个人帮忙把木架抬上他的背。我亲眼见过根皮叔背石板。当那块门板大的石板压在他背上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弯曲,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然后,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站稳了,他便开始挪步。那不是走,是挪。一步,可能只有几寸的距离。他的整个上身向前倾斜,几乎与地面平行,眼睛只能看到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汗水从他的头发、额头、脊背上不停地涌出来,很快湿透了裤子,滴滴答答地落在滚烫的山路上,立刻就蒸发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印。每走十几步,他就要停下来,用一根T形的木棍拄在身后,撑住石板的重量,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息声,像一个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小时候不懂事,觉得根皮叔他们好玩,像一群笨拙的甲虫。有一次,我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的样子。他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嘶哑着嗓子说:“娃儿,这路,不好走。莫学。”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拿他们取乐。长大些才明白,他们背上扛着的,不只是一块块冰冷的石头,而是整个家的屋顶,是孩子读书的学费,是老人看病的药钱。那重量,是生活的重量。
我们村的房子,大多是根皮叔他们背下来的石头盖的。他们也是最好的石匠。把一块块形状不一的石头,用泥土和石灰黏合起来,这样的石板房严丝合缝,冬暖夏凉,比土坯房结实百倍。我家盖新房那年,请的就是根皮叔。他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干活。他砌墙,不用吊线,全凭一双眼睛。一块石头拿到手里,掂一掂,看一看,就知道该放在哪里,哪一面朝外。他砌的墙,平直得像刀切一样。
有一天,我给他送水,看他正用一把小锤,仔细地修整一块石头的棱角。那石头很普通,灰扑扑的,上面还有青苔。可在他手里,一锤一锤,那些多余的部分被敲掉,石头原本的纹理渐渐显露出来,像一幅水墨画。我问他:“根皮叔,你为啥要把它弄这么好看?反正砌在墙里也看不见。”
根皮叔小学都没上完就不念了,文化程度不高。他停下锤子,用手背擦了擦汗,看着那块石头,第一次对我说了很长的一段话:“石头是有心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把它伺候得周正了,它就给你把这房子撑得牢牢的,一百年都不倒。你要是糊弄它,随便垒上去,它心里不舒坦,指不定哪天就给你塌了。人哄地,地哄人,人哄石头,石头也哄人哩。”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村里所有的石头都活了过来,它们在月光下悄悄地交谈,说哪家的男人手艺好,哪家的女人心肠善。
背石的人,用他们的脊梁,撑起了整个村庄的骨架。但岁月,也在无情地啃噬着他们的身体。他们大多有腰伤、腿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龇牙咧嘴。根皮叔的腰,就因为年轻时闪过一次,落下了病根,直不起来了。他不能再背大石板,只能做些砌墙的轻活。看着那些年轻力壮的后生,像他当年一样,把沉重的石板扛上后背,一步步挪下山,他的眼神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羡慕,有惋惜,也有一种过来人的坦然。
后来,山外修了公路,拖拉机能开到半山腰了,用人力背石头的活儿越来越少。村里的年轻人,也不愿意再吃这份苦,都跑到城里去打工。采石场渐渐荒芜,长满了野草。根皮叔他们,成了我们黑龙沟最后一代“背石的人”。
如今,我每次回到老家,走在村里那条石板路上,抚摸着老屋那面冰凉而坚实的石墙,总会想起根皮叔,想起那些像他一样,把一生都献给了石头的人。他们就像那些被砌进墙里的石头,沉默,坚硬,支撑着一切,却很少被人记起。他们没有像福顺爷那样,用一声呐喊向大山告别。他们的生命,已经和这山、这石头,融为了一体。你踩着的每一块路石,你倚靠的每一面墙壁,都可能是一个背石人一生的故事。那故事,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沉重,更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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