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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山

时间:  2026-01-17   阅读:    作者:  张昊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山峦自己有了喉咙,在忍受了千年的挤压与风雪后,终于从岩石的裂缝里,迸出了一声沉闷而悠长的痛呼。它从洛南这道叫黑龙沟的山谷一头响起,贴着陡峭的崖壁,撞向另一头的石屏,再被弹回来,一波一波,在整个沟里回荡,久久不散。沟里的风都好像被这声音攫住了,一时停了吹拂,连平日里最爱聒噪的鸦雀,也瞬间没了声息。所有在坡上刨洋芋、在河边洗衣、在自家院里劈柴的人,都会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停下手里的一切活计,直起身子,侧耳听着。那声音里有悲恸,有不甘,有质问,更有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蛮劲儿。

  第一次真切地听到“喊山”,我才七岁。那天下午,我正跟着三爷在河滩上翻石头,想寻几只肥硕的螺蛳。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洛河的水清亮亮地淌着,水底的卵石五颜六色,像谁家撒了一把的糖果。突然,那声音就来了。三爷正弯着腰,手里举着一块人头大的青石,那声音一响,他手一松,石头“噗通”一声砸进水里,溅了我一脸冰凉的水花。三爷没理我,他直起腰,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是村东头,王家老二的方向。

  “你福顺爷,走了。”三爷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秋后的苞谷秆。

  王福顺爷,我认得。一个干瘦的老头,背驼得像只煮熟的虾米,常年穿着一件下半身贴着补丁的对襟褂子,手里总盘着两个光溜溜的核桃。他见人就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他家的柿子树长得最好,每年秋天,霜一打,那柿子就变得又红又软,像一盏盏小灯笼。他总会摘下一篮,让孙子给我们这些半大孩子送来。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笑起来那么好看的人,怎么就“走”了。

  “走了,是去哪儿了?”我仰头问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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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爷没看我,眼睛还望着东山头,那里的喊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嚎,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王家老二,福顺爷的独子。三爷说:“回山里去了。咱们这沟里的人,生是山里的人,死了,魂就回到这大山里头。喊一声,是告诉山神爷,你家又来新客了,给挪个好地儿。”

  那天的天色暗得特别快。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晚上吃饭,我娘做的捞面条,我一口也吃不下。福顺爷家那棵挂满红灯笼的柿子树,总在我眼前晃。那哭嚎声,也好像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怎么也赶不出去。

  我们这里的丧事,办得不热闹,甚至有些压抑的沉寂。不像山外平川上的人家,要请吹鼓手,要唱大戏。我们这里,人一咽气,长子或长孙就要跑到村口最高的地方,对着养育了他几代人的大山,发出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山”。喊过了,才算是把这消息昭告了天地鬼神和列祖列宗。之后,村里交好的人家,男人们会默默地扛着锛子、斧头去帮忙。女人则带着一捧面、一瓶油,到丧家去,不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埋头干活,烧火、做饭、缝制孝衣。一切都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福顺爷的棺木,用的是他自己早就备下的柏木。那木头在梁上搁了十几年,干透了,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辛辣的清香。入殓的时候,我远远地看着。福顺爷穿着簇新的黑布棉袄,脸上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的儿子,那个白天喊山的壮汉,此刻却像个孩子,跪在地上,把头抵着棺材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谁都看得出那份悲伤的分量,重得能把人的脊梁骨压断。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碎雪。送葬的队伍不长,几十个黑压压的人影,还有一只绑着腿的活公鸡,在白茫茫的山路上缓缓移动,像一队蚂蚁。没有哭声,只有风声和人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的“咯吱”声。到了后山的坟地,几个后生七手八脚把棺材放进早已挖好的墓穴。填土的时候,福顺爷的儿子抓起第一捧土,撒在棺盖上,闷闷的“嘭”的一声,像是关上了一扇沉重的门。那一刻,他突然又仰起头,对着苍茫的群山,发出了一声长嚎。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白天的蛮横和质问,只有无尽的悲凉和眷恋。山谷里传来空洞的回响,像大山一声无奈的叹息,久久未散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新堆起的坟头染白了,跟旁边那些老坟没什么两样。人们陆续散去,我跟在三爷身后,一步三回头。我总觉得,福顺爷并没有走远,他只是变成了这山里的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片雪花。

  后来我长大了些,才慢慢懂得,“喊山”不光是给山神爷报信,更是喊给活人听的。那一声喊,是把心里的痛和怕都喊出来。在这千沟万壑的秦巴山地里,人的生死,就像草木的荣枯一样平常。春生,秋死,来年,坟头上又会长出新的草。可人毕竟不是草木。亲人离去的痛,像一把钝刀子,在心里慢慢地割。不把它喊出来,那股气就会憋在胸口,能把人憋死。喊出来了,就像给高烧的人放了血,人才能活下去。

  有一年,村西头的刘瘸子死了。他无儿无女,是个五保户。按理说,他死了,应该由村里指定几个人给他喊山。可他生前人缘不好,嘴碎,得罪了不少人。大家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愿意去。最后,村支书没办法,自己跑到山坡上,不情不愿地干嚎了两声,那声音软绵绵的,像没吃饱饭的猫叫,山里连个回音都没有。下葬那天,也没几个人去。他的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显得格外凄凉。村里的老人都说,刘瘸子这辈子,算是白来了,走了都没人给山神爷递个话,怕是到了那边,也得当个孤魂野鬼。

  这件事,让村里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从那以后,不管谁家有事,只要那声“喊山”响起,沟里的人,不管手头多忙,都会停下来,朝着那方向,默默站一会儿。那是一种敬畏,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这片养育了我们,也终将埋葬我们的秦岭的敬畏。

  喊山,是把一个生命的终结,用最原始、最有力的方式,镌刻在山谷的回响里。那声音,一代代传下来,成了我们洛南山民生命仪式里,最沉重也最庄严的一笔。它告诉我们,生如蝼蚁,命如草芥,但当生命逝去时,我们依然要用尽全身力气,向这沉默的天地,发出属于自己的最后一声呐喊。就像从河里舀起一瓢水,又倒进去一瓢水,河还是那条河,但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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