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西安人,林业高级工程师,中国散文学会、陕西省作协会员,散文作品发表于《广西文学》《草原》等,出版诗集《向光而生》《秦岭,陡立的思想》等。
茂陵石雕
石雕不是摆在汉武帝茂陵前,是矗立在霍去病墓前和四周。
这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大型石刻群,共十六件。
石雕以人、动物题材为主。匠人在选择石头的时候对内容已经了然于心,只需用简练的线条雕刻手法,几刀就让一块硕大的石头变成了马、牛、熊、人、鱼、蛙、蟾蜍,仿佛这些石头本来就该是这样,只是缺少一双发现的眼睛,一双刻石成魂的双手。石头不是名贵的玉石,与秦岭、九嵕山的花岗岩没什么分别,体量硕大,古拙粗犷,猛然看上去有点像某种动物,再看刻下的浅浅线条,立刻有恍然大悟的感触。时隔两千年的人与现代的我们,面对同一块石头,产生了心底的共鸣:这块石头就该是憨憨笨笨的熊,别看它健壮也抵不过人用智慧、使巧劲,也抵不过人的强大;这块石头就该是马,不是飞驰的马,是让他们瑟瑟发抖的战士,是强汉的急先锋;这块石头就是一条鱼,它从昆明湖游到渭河,终于搁浅在这里。也许,它是祁连山下大泽里的鱼,喝雪融水长大;这头牛是耕田的牛,累了,卧在地头喘口气休息一下,千里沃野在等着它耕种。每一通石刻都让人看到了石头的灵魂,看到了石头里蕴藏的无限生命,看到了石头里包含的情感色彩、石头里储蓄的雷鸣般的声音。

石雕造型有马踏匈奴、跃马、卧牛、卧马、伏虎、野猪、怪兽吃羊、人与熊、石人、卧象、蛙、鱼、蟾,以及石刻文字两通。
“马踏匈奴”高一百六十八公分,长一百九十公分,是霍去病墓最具纪念意义的石刻作品。马气势轩昂,庄重有力,踩着一个战败的匈奴人,他仰面倒在马下,手持弓箭,呈恐惧状。
“卧牛”长二百六十公分,宽一百六十公分,眼睛圆睁,嘴巴宽厚,肥大的鼻子正在喘息,神情安详宁静。“卧马一”高一百五十公分,长二百四十公分,头部线条刚健有力,眼睛有神,前蹄紧扣地面,前肢弯成直角,极富动感,随时都会一跃而起;“卧马二”高一百四十四公分,长二百六十公分,头部平仰,一只前腿向前伸出,马蹄用力着地,另一只前腿微屈抬起,尾巴挽起。“卧象”高六十公分,长一百八十公分,前肢盘曲,鼻子斜搭在前足上,宁静中透出顽皮可爱的神情。“野猪”长一百六十三公分,宽六十二公分,双目锐利,尖嘴前伸,缩颈贴耳,拱身伏地,顽劣而又机警。“伏虎”长二百公分,宽八十四公分,全身刻有条纹,粗壮有力的尾巴卷曲在背上,咄咄逼人。
“怪兽吃羊”长二百七十四公分,宽二百二十公分,眼里透露着凶残和贪婪,羊挣扎的表情痛苦而绝望,前蹄用力蹬着,全身肌肉都在抽搐,形成紧张恐怖的气氛。“人与熊”高二百七十七公分,宽一百七十二公分,缩小的熊,突出了人硕大的头部、粗壮有力的身躯与四肢,再现了力士与恶熊搏斗的情景。一个“石人”高二百二十二公分,宽一百二十公分,表情奇特,头部后仰,嘴大露齿,后掌置于胸前,像是一个被西汉王朝击溃后的匈奴人,垂头丧气。
“鱼一”高五十公分,长一百一十公分,利用原石的尖端刻出鱼头,大致刻鱼尾鳍,古典朴拙,自然而美;“鱼二”高五十五公分,长一百一十二公分,鱼背刻成平阶,疑似被当作过“座子”。“蛙”高五十五公分,长二百八十五公分,体形抽象写意,整体艺术加工痕迹极少,状如天然原石,突出重点,返朴归真,追求神似,想象大胆。“蟾蜍”高七十公分,长一百五十四公分,体形似蛙而口中有齿,头部简练,鼻孔异常富有深度感,口裂自然,嘴下两条线纹尤能表现皮层的质感,后半部由大块棱面来显示后肢,从侧面看去轮廓像蟾,姿态盎然,欲跃水的动态感极强。
除了这些石刻,还有“平原乐陵宿伯牙霍巨益”和“左司空”两通石刻题记。“平原乐陵宿伯牙霍巨益”刻在一块长方形石头上,“左司空”刻在一块三角石上。两通石刻都是残片,不知道完整的石刻是什么样子,是文字记录还是图画,文字记录了什么?图画又描述了什么?
茂陵石雕颠覆了以往人们对帝陵石刻的印象。它不是刻板站立的仪仗,不是千篇一律的被驯服的表情,不是追求技法的圆滑雕刻,它是自然的、天然的存在。雕刻者只是把人心里想说的形象辅助性地引导出来,这是一种更加高超的技法,不是由外而内的灌注,是由内向外的发散,是一种看似不在场的在场,一种看似纯天然的巧妙雕琢。就像高手用剑,树枝是剑,布条是剑,空手也是剑。我有种猜测,石刻的野生动物本就是生活在遥远的祁连山的活物。霍去病征战西北,在人迹罕至的山区,军队要寻找水源、寻找驻扎地,难免遇到野生动物,于是人与野兽便展开了近身搏击,既可强身健体,也能获取肉食补充。或者,这就是战斗之余的狩猎活动。
祁连山,这条沿西北-东南方向绵延一千多公里的雄伟山脉,东起乌鞘岭,西至星星峡,是今甘肃省与青海省的界山,也是青藏高原、内蒙古高原与黄土高原的分界线。祁连山间的谷地、河谷宽广,是历史悠久的天然牧场。
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春,汉武帝任命二十岁的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军出陇西,出击匈奴浑邪王、休屠王部。霍去病的军队过焉支山千余里,速战速决,转战六日,杀匈奴折兰王,斩卢胡王,俘虏浑邪王子和一众匈奴贵族,缴获休屠王祭天的金人,斩首八千余级,如入无人之境。同年夏季,汉军兵分两路,再次出征。东路军由名将李广领衔,带四千骑兵打头阵。李广军北出汉塞几百里后,与匈奴左贤王的四万骑兵不期而遇,双方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展开激战,李广部几乎损失殆尽。剑指祁连山的西路军方面,有一支军队由公孙敖率领,但是他在沙漠中迷路了。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霍去病部。霍去病从北地郡(今甘肃庆阳)出发,采取大迂回的作战方式,渡过黄河,横穿大漠,至居延泽(今内蒙古额济纳旗),经过小月氏领地,再转向东南,长驱直入二千余里,绕到匈奴浑邪王与休屠王部的后方突袭,浑邪王与休屠王所部再无还手之力。几个月后,秋风萧瑟之际,害怕被杀的浑邪王与休屠王相约向汉朝投降。汉武帝派得胜归来的霍去病率军前往受降,令将浑邪王迁至长安,其部众分别安置在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等五郡之外,号称“五属国”。之后,汉朝在祁连山下的河西走廊设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史称“河西四郡”。至此,匈奴人结束了在河西持续半个多世纪的统治,河西尽归于汉,匈奴人再未越过祁连山。汉朝的使者、商队、军队,从此可以畅通无阻地通过河西走廊,奔赴西域,在祁连山放牧的小月氏人也归附于汉。
霍去病看上了山谷间的牧场,在此始创马场,即现在的山丹军马场,该马场至今仍是我国乃至亚洲最大的军马繁育基地。霍去病死后,汉武帝把他的墓冢设计成祁连山形状,来纪念这位天才少年,其墓前石雕动物皆蕴含着饱满的生机,力雄风雷,气势浑厚磅礴,质朴而有灵趣,像极了少年的风姿。
只有这样的少年才配享用这样的石雕,只有这样的石雕才有资格追随活泼的、不可一世的少年。这样的少年给我们的血脉注入了豪迈,让我们时隔两千年仍有谈资,让我们提起他的时候没有悲戚,只有说不尽的荣耀。
槐里
兴平最早叫犬丘,犬丘之后叫废丘,废丘之后叫槐里,槐里并入始平县称始平,始平之后叫金城,金城之后叫兴平,沿用至今。
西周懿王时,王室衰,北方猃狁族强盛,懿王二年(前908年)都城从镐京迁至“犬丘”。平王姬宜臼元年(前770年)迁都洛邑,犬丘属秦国之地,改名“废丘”。废丘之名至高祖三年(前204年)共用了五百六十六年。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六国统一,确立郡县制,废丘置县。槐里之称从汉高祖三年至北周明帝元年(557年),用了七百六十一年。其后是金城,沿用了二百年。兴平之称从唐至德二年(757年)到现在,用了一千二百六十多年。因“兴平军”讨伐安史之乱有功,改金城县为兴平县,取“兴旺平安”之意。
“槐里”是我喜欢的称谓。“里”沿袭自周代的井田制度和地方户籍制度。《周礼·地官司徒》制定“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酂,五酂为鄙,五鄙为县(二千五百家),五县为遂,皆有地域,沟树之”。沟里什么树?槐。槐代表故乡,代表土地,代表安居乐业。槐树根深叶茂,绿荫如盖,耐寒喜光,抗旱耐贫瘠,适宜长在旱塬和土丘上。槐里之名,应该与县内遍植的槐树分不开。

槐树原产中国,有着悠久的栽植历史。先秦古籍《山海经·山经》中有“首山木多槐”“条古之山,其木多槐桐”和“历山其木多槐”等记述,说明早在先秦时期这些地区就已经有了大量自然生长的槐树。春秋时期《管子·地员》中记载“五沃之土宜槐”,即土质肥沃的上等土壤适宜种植槐树,可见三千多年前,人们就对槐适宜的栽植环境有所关注。从晋代开始,道路两旁开始栽植槐树。唐代,槐树被更广泛地种植,李贺有诗“落日长安道,秋槐遍地花”。清代槐被推广,作为庭荫树栽于家前院后。槐被推崇,首先是它用途广泛。木材用作建筑材料;种子可榨油,作润滑油及工业用油;花蕾可作染料;种仁含淀粉可作饲料;根皮可作制绳、人造棉、造纸等原料;槐的根、嫩枝、叶、花、果实、树脂均可入药;槐是长寿树,可以长到上千岁,不腐不空,枝繁叶茂。
人们对槐树寄托了更多的人文情怀。槐是三公宰辅之位的象征,也是科第吉兆的象征。科举时代,秋季开考正值槐花盛开,考试年代称“槐秋”,举子赴考称“踏槐”,考试月称“槐黄”。槐也是迁民怀祖的寄托。古代移民们落户建庄时,为了表达对故乡和祖先的怀念之情,通常会在村口或十字路口等最显眼的地方种上一棵槐树。《南柯太守传》中说书生淳于棼梦入槐安国,金榜题名,又被招为驸马,被派任南柯郡太守,享尽荣华富贵,后因交战失利而被贬遣,槐安国其实不过是大槐树下的蚂蚁世界,这便是成语“南柯一梦”的典故出处。
兴平的确种了很多槐树,也保留了很多古槐。比如子孝村的大槐树,就有着古老的历史故事。一是丁郎刻母,二是董永卖身葬父,大槐树作为见证者,也因此领受着丁兰庙和槐荫庙的香火。丁兰是汉时人,幼年丧父,母亲溺爱惯养,叛逆暴躁,对母亲打骂无忌。一日田间耕地,疲累休息,望见不远处老槐慈祥,树下羊羔跪求母乳,树上乌鸦反哺,顿时悔恨交加,发心孝亲。适见母亲送饭来,感动流泪,起身迎接,忘记手执牛鞭而奔。母亲见忤逆子提牛鞭而来,疑送饭来迟,惊恐含羞,一头撞死在老槐身上。丁兰大惊,悲痛欲绝,遂锯一段老槐遒枝,刀刻母像,供奉在堂,日日敬献,悔过思念。董永是塬上董家村人,家中贫穷,父亲去世无钱埋葬,借槐里县东堡子傅员外家钱葬父尽孝,做工三年抵还。一日行至子孝村大槐树下,仙女下凡成其婚,一起男耕女织还债,一月即成。归来时路过大槐树,织女讲明天仙身份,言其孝行感动苍天,良缘短促,依依惜别,随后飞升而去。子孝村的大槐树从此变成媒人,促成了多少好事。
黄山宫太上槐是唐玄宗李隆基手植,经历一千二百多岁,中空木枯,依然虬枝横展如苍龙,向东南眷望长安。陈文村有一对夫妻槐,长在老城墙根儿,如今城墙已无,老槐盘根错节,苍翠如盖。刘瑾诓皇上的时候,如此夸耀:“一里陈文村,两棵古槐遮天荫,树下五百(五柏)菩萨庙。”夫妻槐木质枯烂,老皮纵横暴凸,树干高五六米,冠荫三百平方米,郁郁葱葱。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本村刘景宽因护树有功,还得到当时兴平县令杨宜瀚的奖励。
槐巷小学有双子槐。双子槐与槐里书院有不解之缘。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张宏图捐俸禄在县署东南建立槐花书院,历任知县对书院多有捐资、修缮。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书院更名为“槐里书院”。之后,每任知县对书院皆有扩建,购置史籍图书充实典藏,邀请名士来讲习授课,槐里书院后改为师范学堂,现在叫“槐巷小学”。院里的双子槐有一百五十岁高龄,并不是当初槐花书院时期的树,按树龄推算是清朝末年栽植。那时清政府正处在内忧外患飘摇之际,难得有人对书院呵护有加,栽下两棵槐树,这对双子槐远离风云动荡的朝政,在书院得以健康成长,现在看上去也还是风华正茂,迎送着莘莘学子。
兴平,因广植槐树叫槐里;兴平,因叫槐里而呵护了一棵棵槐树,有着清苦味道、浅黄蝶形花的槐树,被命名为中国槐的槐树,浸透了亲情与安定的槐树。
辣椒
在杨凌上学期间,节假日,我有时候乘汽车回家,汽车慢,可以看窗外风景。
一到兴平,空气里便弥漫着辛辣呛鼻的味道,不用看就知道车子正经过桑镇。路边商铺门口摆着剪碎的各种规格的辣椒和颗粒大小不一的辣面。辣椒被剪成细线、三角等各种形状,方便炒菜时搭配选用;辣椒面粗细对应着一定的做法和吃法。粗粝带籽的辣椒面用来做油泼辣子,细腻如粉面的是用细箩纱筛过的,做浇汤面、油泼面、浇汤饸饹用,爱吃面食与辣椒的人都知道怎么搭配最有滋味。农家院子堆满了准备装车的干红辣椒,辣椒足有半尺长,阴干后瘦缩成皱巴巴的样子,四个女人抓起辣椒装进编织袋,麻利地称重打包,两个男人在装车,一个老板模样的外地人与主家站在一旁记账、聊天。大家有序地忙碌着,一句话也不说,但我感觉得到他们心里的喜悦,热辣辣的喜悦,红红火火的喜悦。猛烈的辣味弥漫在空气中,出了兴平界,隐隐地还能闻到。
我不太能吃辣椒,从不主动买鲜辣椒,特别是那种细长的青椒,切完辣椒后指缝的灼烧一天都散不去,那是一种噩梦般甩也甩不掉的痛感。炒辣椒同样也是考验,戴着塑胶手套好容易把辣椒切碎了,油烧热下锅,滋啦一声辣味弥散开来,我就连着打喷嚏,止不住流眼泪,比切洋葱时的反应厉害多了。吃辣椒也一样,不论生食还是炒熟的青椒,我都敬而远之。我能吃的只有油泼辣椒、腌制辣椒、辣椒酱和不辣的圆椒。
初中时,家里种过辣椒,在沙河边一小块不好耕种的三角地。辣椒苗是从附近集镇买的,阴天的傍晚,我一个人很快就栽好苗子浇了水。我对辣椒敏感,但对辣椒苗没反应,它们与野草一样散发着青草的味道,我想最早发现辣椒的人可能也没预料到,成熟的辣椒足以让人类为这种味道上瘾、痴迷,让我这种不能吃辣的人痛苦。这是辣椒自保的武器与法宝,它产生的辣味是一种警戒,动物啃食后痛苦难受会远离。辣椒从来没有料到,它防住了动物防不住人类的好奇探索、人类的重口味。
我家种的线椒应该是秦椒的一种,大约十公分长,有点弯曲,有辣味又不是特别辣,是普通的性格中庸的辣椒。移栽后的辣椒苗有了舒展空间,见风就长,从只有四片单薄叶子的细瘦幼苗,一周就长得敦实油绿,在太阳下泛着墨色的光。地是沙土地,不肥沃,我给辣椒苗施了两次农家肥,它们在我呵护的目光中一天天长大了,伸展出枝叶,亭亭玉立,白色的小花倒垂着,引得蜜蜂在花蕊上摸索探寻。辣椒长到一寸来长时,就可以摘来吃了。这时的辣椒还嫩,辣味少,是我可以接受的味道。嫩辣椒可以与大蒜一起放在石臼里捣成末,夹在馍馍里吃,当然最多的是作为佐料,在炒菜、凉拌菜时添加少许提味。喜欢辣椒的人吃法更直接,一口馒头,一口整辣椒蘸盐,每次看他们这么吃,我半是眼馋半释然:我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时候。认清自身,不勉强,不执拗,各人有各人的体质,各人有各人的兴趣。
辣椒一天天长大,我一般三天采摘一回,当然要戴好手套,捏住辣椒的长柄,尽量不碰到辣椒头。这么辛辣的植物也有虫子钻进去,把辣椒内瓤都掏空了,还在里面安家。一只辣椒上有虫洞的时候,里面往往已经坏掉了,水肿,发软,溃烂;幸存的辣椒会提前变红,被啃食部分皱巴巴地缩起来,像是过早发育。这种辣椒看起来红了,因为生长时间短并不辣。
随着季节变换,辣椒陆续变成了青、黄、红三色混杂的成熟辣椒,一两周后就全红了。奶奶把它们摘下来,用线绳绑成串挂在房檐,晾晒在屋顶,干透的辣椒串与玉米串火红金黄地装点着整个秋冬。辣椒秆拔完后,株秆上还有很多半青半红、半熟不熟的辣椒,把这些辣椒摘下来阴干一天擦净,就可以用来腌制了。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一层辣椒铺平撒一层盐,再铺一层辣椒,装满一瓷缸后,压上一块石头,再封口,十天左右就可以吃了。我比较喜欢这种辣椒,也是因为它不辣。这样一小缸腌辣椒是冬季很多人家早饭的必备菜,我住校后每周从家里带一玻璃瓶,等到瓶子见底,就到周末,该回家去取了。周日下午返校后,看吧,宿舍里每个人都带了腌辣椒,比较讲究的、妈妈奶奶手巧的同学,带的腌辣椒是与胡萝卜、豇豆、洋姜一起腌制的,别有一番滋味。我们一个宿舍的人在一起共享这些简单的菜,没有苦辣,只有暖和。
当然,我也酣畅淋漓地吃过辣椒。辣味不锐不钝,一路熨帖了口舌胃肠,落入小腹,辣得我全身毛孔张开,大汗淋漓,满脸通红,把身体里的寒气都逼了出来,人似乎经历了一场洗礼,突然轻松了。我想起同事说过的一句话:“没有比暑天开着空调吃辣火锅更好的享受了!”这样的时候我有过几回,只是每次吃过火锅我会难受一整天。
《山海经·北山经》里头记载着一种怪异的植物:“又南三百里,曰景山……其上多草、藷藇,其草多秦椒。”景山在山西闻喜县,秦椒即辣椒。辣椒在中国存在了很久,最初也许是作为草药使用,也许是当作“闲草”,就那么记录一下,没有人工栽培。有记载最早发现辣椒的是六千五百年前,第一批来到美洲大陆的人,他们发现了好多奇怪的新东西,最让人着迷的是辣椒。这种植物的“果实”吃到嘴里,能把人烫得飞起,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人们开始了驯化辣椒的历史。哥伦布当初把辣椒带回来当花养着玩,之后,辣椒作为调味品迅速传播开来,传到中国的时候,已经是明朝末期了。一开始也是当花养,还是有钱人才养得起的稀罕玩意儿。清朝乾隆年间,辣椒才推广开来,成为百姓日常的调味品。辣椒推广之前,中国人也吃辣,但吃的是花椒、胡椒、葱姜蒜、韭菜的辣,以及辣味担当的茱萸。《本草纲目》记载,食用茱萸除了辣还带点苦味,也比不上辣椒辣。所以辣椒传入中国后,茱萸很快就被取代了。
辣椒与番茄、茄子、枸杞同属茄科,有共同的祖先。早在两千万年前,辣椒的祖先就已经与其近亲分道扬镳,独自发展出了辣味。“第一批人”发现辣椒的时候,北美洲已经存在了几十种野生辣椒。辣椒进化出辣味的过程非常诡异,就像有自己的思想。通过基因重组和复制,辣椒让自己产生越来越多的辣椒素,以抵御虫害和真菌侵袭,尤其是一种非常厉害的锈病菌。这也是辣椒进化出辣味的用意。在辣椒看来,最理想的传播者是鸟,鸟可以把种子带到远方。辣椒如果被哺乳动物吃掉,种子会被嚼烂,所以辣椒进化出了针对哺乳动物的定向毒性,使它们在啃食后,身体产生灼烧感而放弃。辣椒没想到,后来,人类来了。人类尝了一口辣椒,先是觉得有点疼痛,但很快大脑就分泌出内啡肽和多巴胺来镇痛,让食者在疼痛后感到快乐,给人一种像坐过山车的刺激感觉。事实上,人类对所有刺激性食物都上瘾很快,一旦上瘾就会想吃更多更辣的辣椒,根本戒不掉。这些本能需求,促进了辣椒的大规模种植、生产、加工。我不知道辣椒什么时候传入兴平的。这里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灌溉条件便利,非常适宜辣椒生长,辣椒一经引进便推广开来大面积种植,发展成县域经济的重要支柱产业。辣椒在兴平的蓬勃壮大,也是人的性格使然。兴平人性格火爆泼辣,跟喜食辛辣也许有一定关系,土壤里有适宜滋长的元素,食物中藏着争上、不服输的秉性,才能把辣椒这种看上去不起眼的调味品产业做大做强,做到成为全国三大辣椒基地之一。
对不能吃辣的人来说,辣是种痛感,远而怀念,近却受伤,是无福消受的遗憾,是种被动的放弃。又有什么办法呢,写点文字弥补一下,在花盆里种一两颗种子,看辣椒植株开出白色小花,小小的星子般的花朵,算是补偿吧。
蒜滋味
与辣椒一样,我见到集中连片栽植的蒜也是在兴平,也是在往返杨凌的路上,在低速公路上缓慢的汽车里,透过沾染尘埃的玻璃窗看到的。我时常想,慢未必就不好,慢时光不是无所事事的浪费,是另一种赠予,若非如此,谁会腾出专门时间去看几畦蒜苗、几根蒜薹、几挂蒜瓣。
冬天的关中平原,一望的是绿野与薄雾笼盖的村庄。太阳出来了,雾气袅袅浮升,田地里的绿色可以分辨出来,浅黄的绿地是蒜苗田,等车到跟前再看,一畦连着一畦的全是蒜苗,偶尔有一两行麦子夹杂其中,有点格格不入的生硬感觉。这是兴平渭河北岸、国道两侧独有的风景,是沉寂冬天活泼的景致。
蒜并非中国原产。汉之前人们食用的是薤,也就是小蒜。《黄帝内经》记载我国最早的五种蔬菜“葵、韭、薤、藿、葱”,《礼记·内则》记载了葱蒜的具体食用搭配方法,“脂用葱,膏用薤”,《神农本草经》介绍了薤的口味和疗效,跟现在的大蒜大同小异。公元前113年,张骞出使西域大宛国,了解到当地有一种植物叫“葫草”,可以食用,还能治疗腹泻,归汉时,他便把“葫草”带回关中种植。葫草与薤气味相似、功用接近,为区别两者,人们把个儿小的薤称为小蒜,把葫草叫大蒜。东汉时期大蒜种植已相当普遍。大蒜最早作为调味品跟盐、豉并列,唐以后成为家常蔬菜,元朝王桢在《农书》中写道“生则气辛,熟则甘美,种之不蠹,食之有益”。
薤与蒜都属百合科植物,初夏,薤抽出颀长的花葶,开出淡紫色漂亮的花,果然百合科的植物都有不俗的仪容。我不太挖薤头吃,但我经常采薤花装点客厅,华葶摇曳生姿,花序伞状擎举,比栽培花多了意境美,多了野趣天趣,多了小众才有的珍稀感。蒜替代薤,失去了开花机会。我们吃的蒜苗是蒜鲜嫩的叶鞘,蒜薹是嫩花葶,蒜头是地下鳞茎,蒜等不到开花就完成了自身使命,少有人看见它开花,可能也没人想过它首先是一种美丽的植物,其次才是独有的调味品和蔬菜。
我老家不产蒜,但家家户户都在门头、院子种一小片蒜,它好活好管、取用方便。“深葱浅蒜”,种蒜的时候,鳞茎头可以露在外面,但一定要摆放整齐,这样长出来的蒜苗才不歪斜。一周左右蒜发芽了,长到二十公分长就开始间苗吃蒜苗,一直吃到来年四月,最后留下的是长势好的健壮苗,好苗抽出的蒜薹也好。收蒜薹有一定的技巧,先拿一把剪刀,把层层包裹的叶鞘划开,再从底部剪下,取出完整的蒜薹。上高中的时候,学校有菜地,有一年种了一大片蒜,收蒜薹时大家齐上手,每人领到一个简易工具,就是一段薄木片上钉了钉子,钉子露出半寸长的尖尖,用的时候一只手握住木片柄,用钉子尖尖自下而上划开叶鞘,另一只手摘下蒜薹。说起来简单,操作起来却有点难度,总有一些蒜薹被划破皮,受伤的蒜薹不能储存,要尽快吃掉。还有人划伤自己的手指头。记得班主任苟老师说,靠你们种蒜卖蒜薹,都饿死了,啥活都不会干,还不好好念书!抽了蒜薹的蒜苗耷拉着脑袋,生命转而在地下延伸,鳞茎快速生长,长成蒜头。挖蒜也是我们的劳动课,活比较轻松,抡起镢头使劲挖就好,无需技术。
蒜的一生都可供食用:蒜苗、蒜薹、蒜头。蒜苗不必说了,不论凉拌还是炒菜,与什么都能和谐搭配。蒜薹比较金贵,上市时我们有时候开车到地头去买,回家做泡菜。那几天去串门子,哪家都是蒜薹味,谁也不嫌谁。单位的司机老武是兴平人,有腌蒜薹、糖蒜的手艺。蒜薹、新蒜上市后,他把家里的泡菜坛子、粗瓷瓮、水缸、罐头瓶子,都搬出来清洗干净,在太阳下暴晒消毒。把蒜薹控水阴干,切段,装进坛罐;新蒜剥掉外面一层蒜衣也装坛,最后加进独家自创“秘方”熬制的料汁,白酒封口保存,满满登登地摆在阴凉的空屋子,吃的时候随时取用。吃完一坛再开第二坛,料汁留着继续腌萝卜、洋姜。老武跟我们说起他小时候帮家里人种蒜的事。伏天弯身在玉米地里,闷得喘不过气,胳膊、脸上被玉米叶不知划破过多少个道道,又蜇又痒,活干完了才能舒展一下腰身。老武腌菜的时候一脸惬意,吃腌菜的时候是满心欢喜,他与没有亲手种蒜、摘蒜薹、挖蒜的人相比,对蒜多了可以终身铭记的感情。老武是个普通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他的满足与幸福简单直白,看得见,尝得到。他早就退休了,在老家开了个酱菜作坊,主营糖蒜,听说生意还不错。
李渔说,蒜臭,他永禁弗食。我从前也不吃蒜,倒不是因为它有味道,是我奶奶信神,不吃葱姜蒜这些有口气的东西,怕冲撞了神灵。我自小跟她在一起,也养成了清淡饮食的习惯。参加工作后,在单位食堂吃饭,每天早饭必有一道青辣椒拌生蒜,大家就着馒头吃得津津有味,我却没法下筷。后来,我只去食堂买馒头稀饭,在宿舍自己做点简单菜,吃饭也不去食堂,有点不合群的感觉,其实是饮食无法融合。在外吃饭多了,我也在适应着辛辣,特别是一直比较排斥的大蒜。同事说,吃凉菜一定要吃蒜,杀菌;吃面也要吃蒜,要不没滋味;怕有口气,喝点浓茶压压就好了。听得次数多了,我凉拌菜的时候会多加蒜泥,调蘸料汁的时候也会以蒜蓉为主。有一回吃汇通面,我鼓起勇气吃了几大瓣蒜,其实也没有那么辣,因循的习惯一旦被打破,会找到从未有过的味觉盛宴,重建一种新习惯。也许,是我已经过了挑剔的年龄,对很多事情不再抵触。也许,是我的味觉开始钝化,对一些气味不是特别敏感。又或许是食物丰富后,多元化的滋味反而让人生厌,我们会自觉地怀念从前简单、清贫、辛辣分明的饮食。
不止饮食,人到一定年龄,会渐渐走向与现在的自己相反的方向,回归孩童时期的自我。人生轨迹不是直线,也不是线段,是圆形或椭圆,出发看似离开原点,越走越远,过了一个节点反而走向回归,到最后终点与起点重合。什么都通透了、想开后,该厌恶的淡化了,该接纳的也习惯了,人会回到无拘无束的可爱状态,回到真理般的芬芳状态。
挂面
除非不得已,陕西人很少以挂面为主食,在家多自己做手擀面、扯面、麻食,买面条也是鲜面条。
但是,从前挂面可是个稀罕物,家里来客、牙口不好的老人、坐月子的产妇、小孩子、病人才能吃到。我小时候过生日,奶奶会在小锅下一碗挂面,碗底卧两个荷包蛋,再撒上一小勺炒葱花,就是很隆重的庆典了。记得刚上学时,有一回家里吃挂面还配了肉臊子,我以为来客人了,确认没来外人,心里还有点纳闷,直到现在当时的情景都忘不了,足见珍贵。
我对饥饿没有记忆,就算物资匮乏年代,家里最差的伙食也是玉米面蒸的粑粑,加了糖精后味道还挺好,类似于现在商店里卖的发糕,只是没有枣子和葡萄干装点。绝大多数时候早晚饭吃的是麦面粉馒头,就是稍微黑一些,跟现在的白馒头从颜色上没法相比。中午一般吃面条,以烩面片和汤面条居多;麦收、秋收这种重体力劳动期间,一般吃干拌面,就是biangbiang面;逢年过节,必吃臊子面,面条须是细挂面。加了盐的挂面筋道耐煮,适合浇汤,老幼咸宜。最主要的是方便,大锅煮面条,小锅熬臊子汤,人多了加料加水,锅里面汤滚沸,不论来多少客人都能款款接待。
我老家除了春节,最隆重的节日是忙罢会。忙罢会是农历六月二十七,每家每户的亲戚都在这天来到韩南村,热闹程度堪比春节。这两个大日子午饭也就是正餐的主食都是臊子面,用的就是挂面。当年机器面少,多是手工挂面,挂面多来自兴平一带。卖面人推着车子走街串巷,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盲目的,知道周边村子的“会日”,赶在过会前几天就来了。春节前,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周边镇子卖挂面的摊子就多了起来,一些显然不是生意人的农家孩子陪着祖父母、父母亲赶集,出售自家的挂面,也不吆喝。买家问是哪里的?才回答:“兴平的!挂面!醪糟!辣椒面!”
后来,生活条件改善了,人们的选择更多。南方的北方的中国的外国的,面食有了千奇百怪的做法与吃法,图新鲜、猎奇的人多了,人的味蕾不断被冲击、被诱惑,渐渐丧失了最初的单纯,待客无不竭尽其能,不浪费就没有诚意,不铺张就是小气。挂面不再是稀罕物,反而变成了懒人饭,待客如果上挂面,被认为是不用心、敷衍了事。在家吃挂面也是无奈的选择,作用跟方便面差不多,就是凑合着吃。后来,无论怎样的美味吃起来都没有差别,吃饭也丧失了亲情,变成一种应酬与潜网,我们被困其中,不愿挣脱,也无法挣脱。
中国食用面条的历史悠久。东汉时称为“煮饼”“汤饼”,唐宋时期成为“条”,叫“冷淘”“热淘”,类似于今日的过水面。之后,出现了“须面”。敦煌文书中多次出现过“须面”的记载,须面被装入礼盒,用作婚俗中的聘礼。元代忽思慧撰写的《饮膳正要》中第一次使用了“挂面”一词,就是我们现在食用的挂面,细若发丝,洁白光韧,耐存耐煮,可以长期保存,方便携带。至于其诞生的渊源有个传说,古时候,军卒和百姓不分酷暑严寒日夜苦干,家人为使亲人能吃上面条,便把擀好切细的面条挂在竹竿上晒干捆把,连同调好的酸汤送到工地,让亲人在劳动之余下锅煮熟,入酸汤食之。这种吃法既充饥又解渴,被誉为上等慰劳饭食,后来有人将晒面条改进为手工挂面。
我以前跟学摄影的团队去过兴平时下村,这个村因为制作挂面而被称为“挂面村”。挂面看似简单,制作起来非常辛苦,要经过和面、揉面、盘条、醒面、上面、开面、挂面、晾面、收面、切面等十多道工序,近三十个小时才可完成。每个环节都不能马虎,要紧密衔接,晚上熬夜做挂面是手艺人生活的常态。面粉用本地小麦出粉和,和好面团后,要不断揉搓,做到“缸光”“面光”“手光”,然后盘条、上面、开面。这些功夫靠的是日积月累的手感,每个步骤都有传承下来的经验在其中。这样做出的挂面才能细如银针、粗细均匀,下锅后软而不烂、韧而不硬。每年十月,时下村人就忙碌起来,一直做挂面到来年一月春节前。我们去的时候是十二月,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但天气干净晴朗,做挂面是再好不过的日子。发酵后的面挂在院子,经过阳光晾晒、微风吹拂,中间向外迅速收缩成空心状态,这也是兴平挂面“空心”的诀窍。
味觉最能唤醒记忆,挂面的味道于我而言,是四五岁时生日那天的清汤挂面,没有多余调料,只有挂面自带的咸味、一勺葱花的清香,越是现在我越是回想从前,那些味道如同通往从前、连接亲情的暗道,我悄悄地沿着它回溯。也许不单是我,对所有北方人来说,挂面不是一种普通面食,它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饮食记忆和家庭情感,让他们在世俗的沉浮中,找到了内心深处那一份温馨与安宁。
每件事是否都必须经历曲折,才能回到正常的轨道。就像挂面,本来是一种容易保存的方便面食,没有那么宝贵,却在一段时期成为让人艳羡的美味。也没有那么粗糙,却在另一段时间被人嫌弃、轻视,什么时候它只是一种面食,不附加任何情绪记忆,不与饥饿关联,也不寒酸,就对了。
最后的渡口
“咸阳古渡几千年”,渭水滋养了咸阳千年的繁华。沿岸大大小小的渡口,无数摆渡人运送着往来的行人、商货。现在摆渡人这个行当已经消失了,但在兴平汤坊镇龙兴渡口,尹会元老人仍守着一艘船,将乡亲们送到河对岸。
汤坊镇龙兴村与周至县隔河相望。龙兴村在河南岸住着几十户人家,种着一千多亩地,村民要往来去河对岸侍弄庄稼,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龙兴渡口。龙兴渡口的历史可追溯到汉代,这个村也流传着和渡河有关的传说。相传汉光武皇帝刘秀当年被追到这里,看到河边有一条船,就想着试一试能不能渡河,结果就渡过去,解除了被追杀的危机。刘秀当了皇帝后,这个村子就叫“龙过”村,之后改名为“龙兴”村,一直保持到现在。
龙兴渡最辉煌的日子应该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左右。那时候共有十二名船夫、七艘船,两艘负责拉粮食,其他几艘负责拉过往行人,往返于渭河两岸,去河对岸务农的村民、丰收的粮食、耕地的拖拉机,都是用船运送。尹会元就是在那时当上了艄公。除了服务本村村民,龙兴渡口还承担着其他地区人和物资的运输任务。历史上渭河南北两县百姓通婚,时常走亲访友,有时赶集跟庙会,主要的交通方式就是坐渡船,走陆路无论上行还是下行都要绕三四十里路,骑车得多走两个小时,而坐渡船只需两三分钟,连人带车一起渡,比起绕行耽搁的时间、花费的力气,乘船肯定划算。至于收费,老尹说本村人不收费,其他人和车一次收费十元。
后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外出打工,种地人少了,摆渡人也去打工了,只留下尹会元一个人与船为伴。渡船的人逐年减少,有时候一天只有一两个人。尹会元说,哪怕南岸有一个人,也要过去把人接过来,绝对不让人家等,来渡船的都有急事。问及收入,他说,一个月就是一千几两千元,能养活家就行了,权当是打工。谈及未来,尹会元说,只要有人需要,他还会坚守下去。为了方便村民,他和妻子在河岸边支了一个帐篷作为临时住所,白天,在河道摆渡,夜晚就住在帐篷里,无论严寒酷暑,刮风下雨,两岸的人都知道,渡口边有条船静静地停靠着,随时准备载人过河。以前,尹会元摆渡主要靠撑篙,不仅需要一把力气,还得讲究技术,遇到激流,他要腾空身体,用全身重量压住船篙,以保持方向。后来,老尹想出了使用横架两岸的钢绳牵引船的办法,2015年,他花三万余元在河道上架起钢索,摆渡的时候,只需徒手拉动钢索使船前行就可以。尹会元说这活看起来轻松,要用巧劲。还说,钢索安全多了,也不怕漩涡。
渭河咸阳段,自古以来多渡口。古渡是咸阳、长安通往西北西南的咽喉要道,南通巴蜀,西通西域,是丝绸之路沿线上的第一渡口,也是古丝绸之路的要塞。从“文王娶亲”,到“秦晋之好”,到“便桥结盟”,多少个春秋代序,多少次悲欢离合,都发生在渭河边,发生在渡口。水天一色、芦花漫舞的古渡见证了历史的浮沉消长,亲历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后,渐行渐远,现在再难寻痕迹。1990年咸阳古渡最后一个摆渡人结束了摆渡生涯,从此古渡再无摆渡人。
名闻遐迩的咸阳渡尚且如此,寂寂无名的龙兴渡还能支撑多久?尹会元从二十五岁开始干艄公,到现在六十九岁,干了四十四年了。在他之前的人谁还记得?也许已经不在人世,在世的恐怕也撑不起船,在他之后有他侄子尹参军,尹参军之后呢?尹会元说附近的桥修好后,自己也该“退休”了,他盼着那一天到来,却也有些舍不得自己侍弄了半辈子的营生,舍不得与自己天天相伴的船。
有几次我去杨凌专门走河堤路,在龙兴渡口看见过尹会元老人。那时,他已经开始使用钢索摆渡了,船上挤满了摩托、电动车,也坐了好几位老人,冬季农闲时节,他们过来兴平这边赶集。让我意外的是还有几位背包游客,他们骑摩托在全国各地旅游,探访古村落、古遗迹,说喜欢这种渡河方式,还是在北方黄土高原,谁能想到这样的小村子还保留了古老的东西,如果是木船就更好了。老尹说,木船只能渡人,摩托车怎么办,老年人也坐不安稳。他们拍了很多视频,逗留了很长时间才离开。还有一回,我坐同事车去楼观台时,走的是右岸河堤路,到龙兴码头对岸的时候,我看到了淤积起来的滩地盛开的大片油菜花,突然理解了摆渡船的意义。那么多人外出打工了,那么多人进城了,总有人舍不得方寸的土地,何况这片地足有百十亩,种点麦子不让它荒废,种点萝卜、白菜让它生长价值,种点油菜让它开花,引来无数蜜蜂,让寂静的河滩热闹起来,种田人自己的心也会热闹起来。
这片滩地在河道上,种庄稼也是暂时的。但是,看见过这片油菜花的人会怀念,种下油菜和庄稼的人也会怀念。就像乘船往返的人会怀念摆渡船与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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