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大学校园里的读书潮此起彼伏,热浪滚滚。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大家对文学充满了新奇和探寻,福楼拜、雨果、巴尔扎克、罗曼·罗兰、托尔斯泰、海明威、马克·吐温、福克纳等文学大家的名字如数家珍,他们的作品自然也成为大学图书馆高频次的借阅书目。想要把他们的作品捧读在手,没有一点耐心和韧劲是万万办不到的。一遍又一遍问询,一次又一次等待。同学之间的交流,茶余饭后的闲谈,都围绕着读了多少名家的作品展开,假若谁手中攥有炙手可热的好书瞬间就变成了傲视群雄的大侠,走起路来都威风凛凛。有时候实在等不急了,就勒紧裤腰带从饭钱里挤出一笔开销,跑到书店里去买新书或者折价书。诚然,那需要碰碰运气,当时的书店不像现在这么琳琅满目,很多好书一上书架就被抢购一空。人们对书籍的渴求几乎达到了空前的程度。至今还记得在新华书店买了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新出版的《战争与和平》,当时如获至宝,一路捧着回到学校,马上包上书皮,在书的扉页上记下购买时间。如今翻看发黄的书页,仍有一种老朋友相互惦念的感觉。
中文系是我心心念念的专业,尽管当年填报志愿时,很多人都规劝我,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在报考专业一栏里工工整整写上中文二字。中文系的课堂对于一个热爱文学的学子而言,简直就成了满足理想的乐园。文学概论、美学、文学史论、文艺学、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外国文学等等,让人在目不暇接的知识海洋里流连。经常教室里的灯光熄灭了,还要借着走廊的灯光读一会儿,欲罢不能的感觉总是使人难以入眠。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读书学习是不知疲倦的享受。记得有一次在外国文学的课堂上,一位梳着短发、五十开外的老师问我们,我在课堂上给大家介绍分析的世界名著,你们课下读过多少本了?一时间激起千重浪,有说读过五本的,有说读过十几本的,还有说读过几十本的。老师淡然一笑,你们读过的这些书都是你们应该读的,但有一位作家的作品你们要尽可能多地读一读,因为他是一位伟大而又不朽的作家。这一席话一下子挑起了大家的兴趣,大家用热烈的目光望着期待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出:陀—思—妥—耶—夫—斯—基。她继而若有所思地说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与列夫·托尔斯泰比肩的俄罗斯伟大作家,单凭一句“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就足以让人久久不能释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白痴》《群魔》《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都是不朽名篇,不过这些都还算是好读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才是最难啃的硬骨头。倘若有一天,你们把这根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才能算作你们学过了外国文学。
几十年过去了,老师的话也许她自己已经忘掉了,但是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仿佛一个心结始终藏在记忆的深处,时不时地跑出来提醒我,你还有一个外国文学作业没完成呢。早年因为生活的忙碌、经验的缺失、思考的浅薄,一直没有勇气打开《卡拉马佐夫兄弟》,任由岁月从身边悄悄溜走,鬓发一点点变白。或许是执念,或许是机缘,或许是文学的催促,在2024年的秋天,我终于打开了《卡拉马佐夫兄弟》,摩挲着书脊,翻阅着扉页,这本带着时间印痕的书籍,尽管穿越了漫长的时空,曾经与我失之交臂,但终究注定要吸引我的目光在它的字里行间停留、沉浸、思考、回味。
必须承认,这是一部带有浓厚的俄罗斯地域风格的史诗性作品。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毕生的心血集大成于这部作品之中,他用忧郁深邃的目光回顾总结大半生创作作品中的思想和思考,运用他所熟悉的题材和驾轻就熟的技巧,深度刻画了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俄国社会激烈动荡的现实图景。旧的生活基础和道德准则正在迅速瓦解,而新的生活愿景和命运前途还不清晰、不确定。俄国向何处去?正是当时俄国文化界许多忧国忧民之士所思考焦虑而得不到解答的问题。带着这样的心情,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贫病交困的晚年,用尽全副心力酝酿,写成了这部《卡拉马佐夫兄弟》,当然是未竟之作。他以先前亲自看见的一个年轻军官的杀父冤案为情节核心,塑造了老卡拉马佐夫和他的三个有着各自不同生活意趣和思想倾向的儿子们。最小的儿子——作者的理想人物阿辽沙真诚地相信用爱可以战胜世上的一切。
这样的故事梗概和盘托出以后,恐怕会让很多人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哈姆雷特故事的俄国演绎而已。但请您不要过早下这样的结论。接下来,我想以我的目光关注和我的有限认知,尽可能地掀开一点点这部厚重之作,从缝隙之间窥视陀思妥耶夫斯基深邃的思想,精妙的文笔,远大的旨趣。

大家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受贫困和疾病困扰,始终在常人无法体会的“神圣痛苦”中奋力挣扎。他一面肉体上遭受疾病折磨,癫痫症随时都有发病的危险;一面精神追求上不屈不挠。所以在他的作品之中无不刻印着他的思想和思考,他用书中人物的口吻表达他自己的所见所思所想,以人物恣肆汪洋的雄辩口才抒发他自己的见地。他不拘泥于故事情节的推进,不困守自己精心打造的文学王国,时常闪身与你娓娓道来,出来进去自由腾挪。带着强烈的故事兴趣去读《卡拉马佐夫兄弟》,恐怕会让人大失所望。这部作品的光彩之处主要在于走得很远的思想,在于对于人性的深度挖掘,在于语言上的波澜起伏,在于心理分析上的精细入微,在于细节刻画上的精准描摹。读《卡拉马佐夫兄弟》,就像与一位滔滔不绝的智叟对话,你可能不由自主地找笔在上面画上一画,不由自主地记上自己的心得,不由自主地安慰自己,这遍看完了一定找时间再回味一遍。因为需要消化理解的东西太多了。尽管你用了百倍的精力一字一句地阅读思考回味,你仍然感觉自己消化不良、胀气打嗝,胃肠不舒服。囫囵吞枣式地读过一遍以后,你会产生一种冲动,有时间就要翻一翻,直到把它烂熟于心。
精神上的珍贵之物,比如经典名著和思想家的思想,这些宝贝不被一些人珍视,放在那里任由蒙尘。人们对于世界的理解以及精神之路的探寻需要毅力和坚定,来得更不容易更为艰难。从这个角度而言,我们对于已被时间和世间印证的不朽名篇,应当心存敬畏。
《卡拉马佐夫兄弟》给予我们的宝贵之处就在于,它不仅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文学样式,更为我们的精神世界打开了一条宽阔的地带,那里天际辽阔,云朵飞扬,绵延不尽的水系,自然绿色的生态,横亘到天边的思想,文学疆域穿越了古今,一直抵达人的内心,在那里生根发芽、茁壮生长。陀思妥耶夫斯基用文字拓展了人们精神世界的边界,就好像在无边的旷野上做了一些必要的标记,人们就知道了寻找的方向,孜孜不倦地沿着思索的道路前行。翻开这部书,那些闪光的思想仿佛散落在矿脉上的珍宝价值连城、熠熠生辉。
作为文学巨匠,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都在思考人生、人性的问题。他借用书中人物的口吻表达他的思索和感喟:
“我像婴儿一般深信,创伤终会愈合和平复,一切可气可笑的人间矛盾终将作为可怜的海市蜃楼,作为无力的、原子般渺小的、欧几里得式的人类脑筋里的无聊虚构而销声匿迹,在宇宙的最后终局,在永恒的和谐到来的时刻,终将产生和出现某种珍贵的东西,足以满足一切人心,慰藉一切愤懑……”
“因为我这样想,在物质的磨难里,他们暂时可以忘却那更可怕的精神的磨难。况且要使他们摆脱精神的磨难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磨难不是外在的,而是在人们的内心里的。即使能以摆脱,我以为他们也会因此更加感到不幸。因为就算天堂里正直的人们看见他们受磨难,会对他们加以宽恕,并且出于无边的慈爱,仍召唤他们到自己的身旁,但因此却将更增加他们的痛苦,因为这会反过来使他们心中燃起更强烈的火焰,渴望去从事积极的、感恩的爱,而这样的爱现在已是不可能的了。”
“即使不相信灵魂不朽,人类也将发现自身具有为追求美德而活着的力量。人类将在对自由、平等、博爱的热爱中发现这种力量。”
十九世纪俄国诗人、作家索洛维约夫这样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
就像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以某种形式集中在某个国家的人身上一样,通常属于所有人的每个时代最强大的精神力量也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他比任何人都更准确地理解人类的精神理想,比任何人都更自觉地为实现这些理想而奋斗,他还通过布道比任何人都更有力地影响他人。当代俄罗斯民族的这个精神领袖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卡拉马佐夫兄弟》我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终于把它读完了,当我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倒是怅然若失,久久不能宁静。这份作业整整横跨了30余年,尽管没人监考,没人催促,但我还是伏在人生的课堂上等待了那么久,或许老师早已离席而去,但我心中的执念始终未改,这张答卷无论答得如何,我一直没有忘记。
漫长的岁月,无尽的思索,我们曾经完成了多少作业,又记住了多少作业?作业,究竟留给我们什么样的感受,一千个人有一千个滋味。唯有心静如水时分,方能慢慢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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