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文居

首页 > 日志大全 > 心情日志 >

薄如蝉翼

时间:  2026-01-11   阅读:    作者:  何喜东

  一

  24岁,我时常幻想着长出一双结实的翅膀,从骆驼山油矿的山顶起飞,向着城市的方向。那时的我时常和班长坐着一辆四处漏风的皮卡车,穿过灰尘弥漫的土路,验收新架的高压线。绿色皮卡在山上左拐右拐,人在车里右撞左撞,车打了个急转弯,透过玻璃我看到对面山上的灌木,绽放着最浓的秋色。那条天然色带,铺满半个山坡,可惜藏在深山无人识。我回过神来想,纷乱的红叶和我的青春一样。

  我们负责看护的线路杆塔架在山大沟深的地方,那里常年风雪袭人,吹得拴在山顶的黑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狂奔。几百公里铁塔把电供至磕头机,磕头机上下扭着头,把原油从几千米的地下抽上来。班长和我一个姓,他从车上下来,从容地抹掉脸上面粉一样的尘土,从车上拿出来一堆设备,将长长的摇表导线连在铁塔根,我在验收单上记录数据之余,抬头看见他踩着小碎步,把摇表转得呜呜响。

  验收完线路,胡吃海喝是少不了的。何班长的声音像炸开的炮弹碎片,能掀翻饭店的简易石棉板房顶;骰子扣在桌上像铁锤,震得玻璃杯盛满的白酒,洒出去一指深。在一桌人的车轮战中,他像冲锋的战士被击倒,又一次次勇敢地冲上阵地。在骆驼山喝酒,玩的是在陕甘宁盛行的游戏,道具用的是盖碗骰子,每人三颗,可以吹牛比大小砸金花,玩法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我第一次接触到这种游戏时,着实吓了一跳。何班长连续输三杯酒后,絮絮叨叨地说起工作的困境,和他目前最需要解决的两地分居问题。靠着拖延时间,休养生息挥戈再战,这是他常用的战术之一。

  我在这样的战斗中,很快偃旗息鼓败下阵来,借着上厕所,躲到石棉板房外。那时,我还没戒掉四块五毛钱一包的香烟。混合着尼古丁的劣质烟草,顺着我的鼻子飘在呛人的尘土里。天蓝得让人心疼。实在无聊,我给好友闫锋打电话。我们刚开始一起分到了油矿,记得他在干满一年后的第一个月,神秘地说:“我要解放啦!”他在银行找了一份听着体面的工作,穿皮鞋白衬衣吹中央空调。记得他给我说话时,我身上穿着厚厚的棉工服,脚上套着绝缘十千伏的劳保鞋,就像套在马蹄子上的蹄钉。那身打扮在我看来,和拴在山顶上的黑驴没有什么区别。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的音乐嘈杂且有现代化气息,他在电话里面喊着说:“休假了来找我,你也应该体验城里的生活。”这样的开场白,陌生得仿佛我们从来没有在山上喝完酒,抱头痛哭过一样。我们已经处于两个世界,他有都市的生活。

  17岁前,我从未离开过我的小镇。那是个没有游乐场,没有肯德基,没有手机网络,现在想来不可思议,我却过得安然自在。我拿着自制的弹弓,装一口袋石子,就可以一个人流浪半下午。那周围的山峁沟壑,小溪枯树,都留下过我流浪的足迹。我光着脚一块块抱起石头,把小河的水聚在坝里,等晌午吃完书包里的干粮,河里的水也晒热了,便脱得一丝不挂,跳进河里洗完澡,爬上柳树用细细绵绵的树枝搭个窝,避开烫人的阳光,美美地睡上一觉。我喜欢麦子的味道,也喜欢麦子摞成的麦垛,小时候麦浪被野风掀起来时,我们成群结队地在麦田里捉迷藏。那时的我,从未生出过离开村庄的念头,没有像在骆驼山一样,这么渴望逃离那个地方。

美文,小清新图片,馨文居

  “你把城市的根据地打下来,我就来了。”我和闫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山里的日子不好过,没事就写写文章吧!”他说。

  我下班后经常闷在宿舍,抽着烟对着手机屏练功。那个摩托罗拉翻盖手机,被我一夜一夜磨损得九个按键看不见字母。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给刊物投稿,写的随笔和感想都在网络空间里。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写东西,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真实想法。那些汉字,因为我幽暗的小情绪,长期隐居在虚拟空间。我经常看书抽烟听歌,听着呼呼的风吹得房角响起哨声,黑暗中我的影子在舞蹈。

  何班长被人扶着从石棉板房出来,我不得不挂掉电话,爬进那辆汗蒸一样的皮卡车里。那时候,我喜欢读油田作家萧君的作品(这个名字据他后来说,是看完《呼兰河传》后改的笔名),他笔下消失在关中平原上的旧事,细密勾勒的情节,都散发着久远的麦草清香。那些麦茬一样长长短短的句子,活灵活现的人物内心,都好像写我一般。读到心仪处,挠得心里痒痒地难受。要是能跟他见一面就好了,我总是这样想。可这对我显得遥遥不可及。

  二

  25岁的生日刚过,闫锋说有个朋友想认识我,我当时肩上背着登杆的脚扣,腰上绑着安全带,正在三十米高的电线塔上检修线路。

  “为什么要认识我?”陕北高原上六七级的风,从我的嘴边呼呼吹过,把说出去的话拦截成碎片。

  “她人不错,我把你的文章给她看了,她自己也写博客。”闫锋的这句话,好像有那么一刻触动了我的神经末梢。在那之前,我还没遇到过一个志同道合的写作者。在我们那个油矿,也有很多文化人,有书法家,有画家,有萧君一样的作家,可我从来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

  “多多益善!”我说完后挂断电话,在那个杆子上检修了一个多小时,才颤巍巍地下到地面上。那几百根杆塔,每年春季都要检修,我们把这叫问诊把脉的春检。

  一天的检修累得我万念俱灰。百无聊赖地掏出香烟,翻开手机,看到有个添加好友的消息。通过的陌生QQ,给我发来一条信息:“喜东东,还有一句查证才知道是你好的韩语。”这句问候,让我的神经跳动了一下。如果你也看过2016年的《请回答1988》这部韩剧,就会被片子里的温暖裹挟,这部评分高达9.8分的电视剧,那段时间让我神魂颠倒。

  疲惫的夜晚,那个叫莫小七的陌生女孩,和我聊了一整夜。我们聊韩剧里温暖的情节,聊1988年这个我出生的年份,聊喜东东这个角色。两块手机电池耗尽,还意犹未尽。天亮时我不得不推开窗户,让宿舍里一屋的烟雾散到清凉的雾气里。

  我们隔三差五在网上碰头,聊我的忧伤生活,聊她的明媚青春,可是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文学,只是觉得她写的那些湿润的字能慰藉暗淡的青春。山上离银河近,晚上我趴在地上举着相机三脚架,为她拍星星的轨迹。调试相机参数时,不经意间闻见花香一丝一丝飘在盛夏的夜里,我点根烟抽着想她的样子,静静地与夜融为一体。山里的日子,总是如斑驳老墙上的青苔,似乎忘了岁月匆匆的步伐。烟头丢了一地,抬头看星星的方位变了。我把相机里导出的星光轨迹照片发给她看,好像捧着满天繁星送给她一样。

  五月底,火车驶进她的那座城市时,华灯璀璨。在公交车上,车窗外射进的灯光,在她小小的脸上跳跃,让她的眼睛越发明亮。淡淡的香水让我俩之间的空气温馨。我们在黄河岸边挑选光滑的鹅卵石。那些细雨纷纷的日子,阳光明媚的日子,樱花开出满树重重叠叠的粉白花瓣,芳香弥漫整个城市。我们踩着城市的车水马龙,各自叙述自己的故事,穿过那个狭长的城市,跑遍所有的书店,凑齐一套漫画集《一只鸟飞走了》。那天下着雨,我俩撑着伞散步,她看见我又拿出打火机,便摸着我发黄的食指说:“你还这么小,抽烟比我爸都多。”那时候她抱着那套漫画集,大眼睛在雨伞底下充满了失望。

  那些盛夏时光,美得让人眩目。但不知为何,美好的事物总是像午夜盛开的昙花一样。那次见面后,莫小七和我的联系,忽然变少了。悲伤无处告别,几米的那只鸟似乎要飞走了。那些夜里,我经常醒着,烟把嗓子抽哑了,音乐和眼泪一起流淌。我甚至想到了张继写的《枫桥夜泊》,想必他的那个夜晚和我的心境一样。

  被拉黑是那段网恋结束的方式。所有的方式尝试了,还是联系不上莫小七。我试着用笔写封信,那支笔落在纸上后,一发不可收拾,越写越长,我不得不把它敲到电脑上。那段时间住在姐姐位于延安市郊区的一个石油小区,那里距延安大学一步之遥。大门走廊两侧的银杏树,经常把翠绿的阴凉投影在红色的腰鼓雕塑上。我趴在电脑前,每天从下午写起,忍着广场舞音乐的轰鸣,在清晨第一声鸟叫中,看着太阳缓缓地升起在电脑前的黄色绒布窗帘上。我单曲循环一首歌《泡沫》,写了一篇四万字的小说。延安大学背靠文汇山,我带着文稿、白酒和鲜花,沿着窄窄的石阶爬到山上,忽见一处开阔静谧之地,那是路遥安息的地方。墓地的中央立着他的汉白玉雕塑像,雕塑后面有座高大的石壁,上面镶嵌一尊孺子牛的雕塑。我一片片拣起石碑上的落叶,食指在碑文上一笔一笔描摩,萧条的北风穿过手指,顺着指尖传来的的冰凉,有时空穿越的幻觉。拿出上山时买的白酒,缓缓洒在基石前。风中酒精的香气,夹杂着草木清新,拂过石桌前的文稿,让我忍不住想流眼泪。

美文,小清新图片,馨文居

  我多么想第一个给莫小七看那份文稿,可那时还是联系不上她。单位的工作群,通知中石油百万职工文学艺术节在征集作品,我便把小说投到征文邮箱里。想不到,这篇小说的第一个读者,竟是萧君。

  那天有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拨到我的手机上,我犹豫着接通了电话,对方说的是陕西方言,声音低沉但有力量。我那时坐在路遥墓前面的石凳上,山下的延河东流缓缓,对面的凤凰山起伏蔓延。想起莫小七所在的那座金城,也有一条大河携卷着黄土,在那座上百年历史的黄河铁桥下咆哮而过。当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萧君时,我激动地拿下电话,拍着胸脯喘着粗气。再次拿起电话,他说读了我的作品,建议大刀阔斧地删去煽情的段落和华丽堆积的形容词。我心里不大情愿,好似这些精心嵌入的宝石,要被生生地连皮带肉挖掉一般。萧君听出了我的犹豫,在电话那头嘿嘿地笑出了声,说:“小伙子,先听我的,把它们拿掉,再看看作品的成色嘛!”

  那篇小说褪去华丽的浓妆,变得返璞归真。后来又听到萧君的陕西话,是在职工文学艺术节的颁奖会上,他地地道道的方言,在读颁奖词时惹得观众席上的人哈哈大笑。当他念到我的名字,我激动得浑身过电一样忍不住颤抖。站在领奖台,他给我递过奖牌证书,相机闪光灯刺得眼睛发酸,比起电话里声音的威严,他穿着白色的格子衬衣,显得随和很多。我握着那双温暖的手,鞠躬致谢,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头。

  那个证书上写着获得一等奖的小说,叫《我们的爱情》。

  三

  回来又不久,我被安排到一个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和那个办公室的人一样,规规矩矩地写公文材料。坐到格子间,我心里一直隐隐不安,记得萧君说过,一个人能做成什么事情,心里都有一杆秤。调我到办公室的人,可能觉得能写出几万字的小说的人,同样也能把押韵整齐对仗工整的公文拿下。只不过事与愿违,我的公文越改越离谱,离他们的初衷越来越远。我记得那篇材料,我打印出来颤颤地放在主任案头,他看了几眼后直接从中间撕开,又叠在一起撕烂,躺在他脚下的垃圾桶里面。他说我的文学是不务正业,让我规规矩矩地写材料,不要误入歧途,主任说话时拍着桌子振振有词。我脸红心跳,心想应该摔门扬长而去,然而下一秒像得了分裂症,小鸡啄米般对主任点点头,他这才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

  那天,距我26岁的生日,还差一个月。我无比怀念和莫小七躺在草坪上,用手遮住刺眼的太阳光,透过指缝说着天上的云,我们咯咯笑得无邪天真。我想,我更喜欢那时的我,那份纯真质朴,就是青春里的大唐盛景。我们所谓的成熟,是一条不归路,泯灭纯真的歧途。

  调到办公室的唯一好处,是离萧君近了一些。他组的饭局,经常会喊上我,萧君和何班长年龄相仿,他长着一颗酒糟鼻,笑起来像戴着红鼻套的小丑。在骆驼山,我觉得一个月需要一两次这样的聚会,好让我暂时忘却生活的困顿,好让那副皮囊在喝完酒的某一个时刻飘荡起来。我跟陌生人坐在一起,总会无端地紧张,说话也不利索。但是跟萧君坐在一起,仿佛身上共同散发着一种气场,干杯不说客套话,也会觉得自在。

  九月是有韵味的季节,萧君带着我参加了一次培训,站到了那块与邻国接壤的黑土地上。目之所及一马平川的东北大平原,白杨映衬着天高云淡,遍布油田的“磕头机”马不停蹄。去大庆的路上,是我们谈论最多的一次。他提到了我写作的问题,叙述上的,语言上的,还有结构框架上的,他对工业题材文学有着独特的思考,说了一些文学见解:文学也是一条生物学上的链条。动车过道里面不断有人来来回回,我一边听着一边靠在窗子上,看窗外倒退的风景,拉着行李的行人匆匆,深秋农田的玉米干枯。一排排柳树绿叶泛黄,一根根烟囱白烟肆虐,前排的长发的女乘客戴的耳机里,单曲循环《再见青春》的音乐。

  回来时路过闫锋的城市,他带我真正地见识了城市生活的华丽。也让我知道了绚丽的城市适合很多人呼吸,但终归不是我的根据地。我没止境地说着那两年的事,说得眉飞色舞,说得泪眼婆娑。憋着一肚子话,实在很难与人交流,他就成为了我唯一的倾诉的对象。他给我丢过来一包五十几块钱的香烟,我反反复复看了看,说:“可惜了这么好的烟,我现在不抽了!”

  “你戒烟了啦?”他诧异地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为了戒掉思念,把烟也戒掉了。我想如果能戒掉一天一包的烟,就能戒掉对那个女孩的思念。上瘾的东西很难戒掉,感情何尝不是一样。在闫锋的追问下,我又复述了一遍那段往事的结尾。有天忽然接到那个女孩发来的一段话,她说他的父亲也是石油工人,一年见不了几次,她看我穿着红色工服的样子,就对我产生了兴趣。从网络到现实,我离她想象中的形象有不小的差距。她说:“那时候太年轻,你是个好人!”有那么一刻,我觉得那个被风吹过的夏天,从记忆里破壳。我努力沿着过往的足迹追寻,发现那段感情,正如歌里唱的那样,一点点化成了泡沫。

  四

  那年冬天的一个周末,我戴着棉帽子,揣着一瓶白酒,去赴萧君组织的聚会。那天去的地方是山里最好的菜馆,推门进去时,一屋子的人正在哈哈大笑。看到我进来,萧君拉着我,坐在他旁边。简陋的包间里,氛围热闹。凉菜吃完后上热菜的间隙,大家有意找来服务员,拍了张合照。桌子上带来的两瓶白酒,已经见了底。大伙儿抢着从门口出去,又拿进来了两瓶白酒。下午我得回格子间组装年终总结材料的后半部分,不得不早早离席。临走前,萧君站起来说:“工作材料得写,书也要读。还要去鲁院,啥时也别忘了这事!”他一直说那是我应该去的地方,我把感激融进面前的白酒里,一饮而尽。他转身从背包里面拿出新出版的长篇小说,抹了一把窜进领子里的汗珠子,粉色的竖格衬衣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我戴起棉帽子,穿上棉工衣,揣着厚厚的小说,冲进饭店外的北风里。饭店门口立着的音响吼着《再见青春》。那次培训后,我听着这首歌,看到窗外面灯光琉璃的高楼、火树银花的城市,心底却无法平静,转了一圈后我又回到大山里,天依旧蓝得透明,身边的人丝毫没有发现我的某种变化。那时我还不知道,我的石油青春,会像歌里唱的那样:“从记忆的指尖滑落,带着血中曼舞的青鸟,带着风中悲鸣的草帽,从燃烧的风中滑落。”

  晚上在办公室修改材料,何班长的电话拨进来说:“萧君在卫生室!”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低沉,白天喝的酒让我思维缓慢,我问了几句,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我索性下楼朝着卫生室跑去。卫生室的病床上,萧君直挺挺地躺着,闭着眼睛的样子,和睡着了一模一样。医生说病人脑溢血造成的血块,压迫神经,必须立即转院手术。我们从山里把人拉到县城医院,医院拒收后又转到附近的市医院,医生检查后说:“送来的太迟了!”我凑上去问:“啥意思啊?”医生提了提口罩,不耐烦地说:“这种长时间的昏迷,啥时候能醒不好说!”

  那个午夜,我27岁青春的一角塌方了,那些废墟把曾经的欢乐都埋在下面。恰巧那年秋天,骆驼山矿区的产油量断崖式下降,油井陆陆续续都关停后,繁琐复杂的事情异常多,我参加了好多场会。人员分流带来的心理强震,像山上狂风里夹杂着的细尘,无孔不入。那天开完会,在门口碰见了哭丧着脸的何班长,他身体消瘦,脸色发黄,鬓角的白发也显得刺目。何班长自己打报告申请,要求在第一批分流人员的名单上出现他的名字。那之前我们都在有意回避彼此,偶尔碰见,也是在闲聊之余,小心翼翼地绕到萧君身上,问一下他的治疗情况和恢复状态,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和一连串的叹息。

  “我请你吃饭吧,老班长。”我那时才知道,他得了胰腺炎要定期治疗,他给领导提意见,把他安排到离医院近的地方。

  “咱俩得坐坐,下一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何班长说。

  何班长看我一杯接一杯灌酒,也找服务员要了小杯,艰难地喝了两杯。看他痛苦的神情,我劝他不要再喝了,他把酒盅攥在手心里说:“以前的酒,喝下去香啊,现在咋这么苦!老话说得对,一个人能喝多少酒是有定数的,年轻那会把酒喝多了,现在喝不成了!”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回去路过基地门口时,门岗在收拾七零八落的书籍杂志,还有烫着金字的荣誉证书、奖牌。我嘴角的口腔溃疡,上火的牙龈,像萧君带给我们的痛一样层出不穷,疼得钻心。

  生命薄如蝉翼,也总以这样的方式捉弄人。想起萧君说的那些话,真诚炙热,和那些酒杯里面的酒一样。他的手臂有力,经常拍着我的肩头,给我鼓励。那个犹如父辈一样的亲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沉睡不醒。

  我随着最后一拨人,离开骆驼山的那天,雪酝酿了一整夜,赶在天亮前从云里逃出来。那天的雪,轻轻地从我眼前落下,滑过我的耳边,掉进我浅浅脚印里。雪越下越大,覆盖住了我们曾经走过的山路,爬过的电杆,喝过酒的山头,流过泪的土地。

猜你喜欢

阅读感言

严禁发布色情、暴力、反动的言论。
文章推荐
深度阅读
每日一善文案(精选94句)高情商emo文案(精选110句)有一种牵挂叫做:甘心情愿!每日一善文案正能量山村雨后题禅语感悟人生的句子(精选27句)你在我的诗里,我却不在你的梦里时光是个看客止于唇角,掩于岁月左手流年,右手遗忘唯有暗香来2024健身的朋友圈文案大全(精选49句)其实爱不爱,变没变心,身体最诚实无处安放的爱情那首属于我们的情歌,你把结局唱给了谁蓝色风信子那一季的莲花开落车来车往, 别来无恙你是住在我文字里的殇青瓦长忆旧时雨,朱伞深巷无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