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身上写着一个A,这就说明是阿布杜家的骆驼。阿布杜把骆驼租给我的时候,他的小儿子很是依依不舍,抱着骆驼脑袋亲过来又亲过去。阿布杜大手落在小儿子屁股上:没出息,阿恰就带走一下午,晚上回来你接着喂撒。阿恰是维语里的“姐姐”。我会说一点哈萨克语,刚来打招呼的时候我说“贾克斯吗”,这是哈语的“你好”,阿布杜似乎没有听明白。他是维吾尔族,他们语言中的“你好”应当是“亚克西木思思”。
小A和它的主人阿布杜
阿布杜看上去四五十的年纪,不高,身上肉多,一看就是上等的羊肉养起来的,很结实。小儿子叫艾力江,瘦瘦高高的,才上小学四年级,就快一米六了。他们的骆驼名字我没听明白,身上有个用火棍烫出来的“A”字,暂且叫它小A吧。
如果你注意到了我起的题目,那么你就会知道,小A是今天故事的主角。我花两百块钱租到了小A的一个下午,小A的时间很值钱,一个下午的陪伴就能抵上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钱。
小A不年轻了。它的深棕色的皮毛也不干净,因为下着毛毛雨,不干净的毛就成了一绺一绺的。它吃干草的时候,喜欢盯着人看。我也就盯着它看。它的眼睛分别长在脸的两面,一起朝前看的时候很好笑。它的嘴巴像兔唇,上嘴唇分两瓣,嚼着嚼着草,它的上嘴唇会交替着抬起来,像人剔牙似的。很有意思。我喜欢看小A吃饭。它真是很好养活,一桶干巴了的草,就吃得津津有味,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小A不香,它臭烘烘的。有些游客路过,好奇的话会停下看看,看一会儿就会说,这骆驼真臭。他们以为小A听不懂,我在一边观察了半天,它啥都懂。一有人说它臭,它的大眼睛就忽闪忽闪,但是没有流泪。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骆驼会不会流泪。阿布杜把它交给我以后,他继续在自己的农家乐串着羊肉串,新杀的羊。阿布杜家里养了一群羊,数不过来的羊。是网上很火的那种大尾巴羊,其实是大屁股羊,总有游客去拍拍它们圆滚滚的屁股墩儿,殊不知那是羊尾油,吃起来又腻又膻。
阿布杜是城市最边缘小镇上以烤羊肉串谋生的农家乐老板,每天都会精心挑选三只肥美的羊,准备他的生肉摊和烤肉摊。他有一套独特的宰杀和处理羊肉的技巧,每次他都能顺利地卖出两只羊的生肉,剩下的那一只,他会亲自切割,把肉块串在铁签上,准备烤制出令人垂涎三尺的烤羊肉串。他选用的肉块大而饱满,他烤的肉块儿新鲜多汁。阿布杜还会熟练地控制火候,使得羊肉在烤制过程中既能锁住肉汁,又能烤出金黄酥脆的外皮。
在阿布杜的语境中,羊和骆驼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物。羊温顺而易于驯养,是人们餐桌上的常客。骆驼则不同,它们高大、坚韧,常常被用来骑行以穿越沙漠,而不是作为食物。骆驼也似乎总是高昂着头,仿佛它们知道自己在动物界中的地位,比羊要高一等。
点菜的时候,我说每人要一个过油肉拌面一个羊肉串,我们在纠结几个羊肉串的时候,阿布杜说,你们不如要一个素拌面两个烤肉串呢哎。他这个人,你能听出来他的淳朴,他没指望从你身上赚点儿什么。就这么办!结果上来菜一看,素拌面竟也有肉,不知是不是阿布杜太热情,想让我们也尝尝他们家的过油肉。过油肉像是从油里浸出来的,但是不腻味,反而清爽,一大口吃下去,满口肉香。拌面也很劲道,是和其他任何面都不同的一种劲道,好像有弹性一样。烤肉就更不要说了,我活了二十多年,吃过最香的烤羊肉串,就是在阿布杜家里,一咬,水津津的,肉质鲜嫩,不塞牙,只是不塞牙这一条,对于牙缝明显的人来说,也已经是大福报。
与我同行的好友一边吃一边感叹:“我以后一定不养羊,小羊怎么能这么好吃?”她家里养着一只可爱的兔子。兔子白白净净,毛发柔软,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棉花糖。她对这只兔子宠爱有加,因此她从不吃兔肉。然而,此刻她却和我一起大快朵颐地吃着阿布杜烤的羊羔子肉。去年在一个广场上我看到了烤骆驼肉,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家都没吃过骆驼肉,想要尝一尝。我没去排。在新疆你会吃到各种肉,羊肉是最常见,牛肉也不少,马肉最有特色。吃马肉必须要喝酒,这是一个库尔班大叔告诉我的,他说,不喝酒空口吃马肉会伤到肠胃。
我却觉得,马和骆驼都不是叫人吃的。我倒不是说物种歧视,譬如羊就要被吃啦,马和骆驼不行啦,我是说,这个问题很奇妙,我也没考虑清楚。此前我为保护宠物狗发声的时候,有一个网友的反问让我疑惑至今,她说:你为什么不可怜可怜鸡、猪、鱼、羊、牛?它们就活该被吃吗?是啊,就像我们总是自嘲为“牛马”,纯牛马,吃草挤奶,死了还能涮火锅。是生来如此吗?于是想到,似乎商代乃至战国、东汉的祭祀,还有“犬祭”一说,狗们大量用于祭祀或丧葬。时移世易,它们的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写。什么时候牛、马、骆驼,也会有改写,这也说不准,世间的事体,不过是讲究一个“约定俗成”。
扯远了,今天的主人公是我们的小A,一头在阿布杜农家乐后边儿的大土堆旁,一直扭着脖子看我的骆驼。我喜欢小A,因为在我爬山的时候,它总是用那种好奇又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我。说是爬山,其实那个所谓的山,不过是一个大土堆,但它对我来说,却充满了神秘和诱惑。也许是因为,那是石人沟的山。尤其是,在来的路上,同行的好友鬼鬼祟祟,趴在我的耳朵上说:你晓得伐?石人,其实就是他们当地人的墓碑。
寻找石人
十月的天气阴冷,雾蒙蒙的,飘着细细的雨气。我决定独自一人去爬那个泥山,为了寻找传说中的石人。新疆很少有雨,即使有,也是那种细雨,所以我们出门从来不带伞。细小飘渺的雨对于人的头和脸来说,不构成任何威胁,但对山土和鞋而言,却足以构成。雨水把山土黏在一起,鞋踩在上面,又滑又软,极其容易滑倒。滑滑溜溜地,就像踩在泥鳅堆里,一不留神,满脚就是泥。
阿布杜家的骆驼小A就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歪着脖子,嚼着干草。它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不解,仿佛在问我为什么要爬这个泥泞的土堆。我看着它,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上山的过程颇费了一番工夫。没有路,这里没有一条供人走的路,陡上陡下,土的坡面松松软软,却又是黏重的软,像是吸盘,吸着人陷下去。加之好友对石人的“恐怖渲染”,上山路上我的心里相当忐忑。人总是恐惧未知。
终于还是见到了传说中的石人。
严格来说,那并不是真的石人,只是一块石头上面刻出来鼻子和眼睛。似乎还有皱纹,一圈一圈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只是刻得不仔细,比较“写意”。在我的猜想中,这是没有那么高规格的墓碑。一点儿也不吓人,“恐怖谷效应”其实只会发生在和人非常像的石人身上。高规格的“工笔”的石人已经被搬到博物馆里面去了。也许那是它们最好的归宿,不必再有风吹,不必再有雨打,只是在温暖明亮的灯光下,扮演属于自己的一份历史痕迹。谁又能想到呢?一块石头就是一个人。一块石头就是一条生命。一块石头就是几十年的人生。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结婚,生子,直到死去。几十年,他们活过的唯一实证,就是这块石头了。
一个石人就是一条命。人们常说惟石能言,确实是这个道理,若不是石头,其他材质可能早就烂了几百年了。
但是,当我站在石人和石人之间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之后,我才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儿。网上的信息告诉我,新疆的石人最早起源于公元前1200年左右,石人,其实是游牧民族消灾辟邪、祈求祖先福佑的吉祥物,它们通常被竖立在墓地或墓葬中,具有祭祀和纪念的功能。虽说和“墓碑”的功用相去不远,但总归是祈福的吉祥物。于是,提着的心就放下来。谁还没有亲人?这些石人,也是另一些人的亲人,他们之间,也有着难舍难分的血生肉养呀。

下山的时候不好走。小A帮了我大忙,虽然没帮上。坡很陡,土又湿滑,我不敢下,我的好友不敢上,她去喊阿布杜帮忙的时候,小A嚼着干草,往山上来了。我那时候不知道它要来帮我,反而更害怕了。我怕这匹骆驼要攻击我。毕竟彼此不熟,旁边还没有其他人来。没想到,小A稳稳当当来到我身前,它的脑袋高昂着,就差说一句人话:上来吧阿达西!
可我不敢骑骆驼。即便小A还在邀请我,即便我能看到它的眼睛并无伤人的意思。直到阿布杜闻讯赶来,我才长舒一口气。
阿布杜先把小A哄了下来。然后换他上山,把我带了下来。期间我差点儿滑倒。阿布杜也不怪我,他说我很有探险精神,而且天晴的时候,这点儿小坡根本不危险,完全可以上来再下去,下去再上来。
野草的名字
是小A陪着我认识的碱蓬。此前我一直以为,新疆野外的野草,大多是骆驼刺,一种适合生长在戈壁的植物。这天我才知道,其实更多是碱蓬,这是阿布杜告诉我的。在新疆,每一种野草都有自己的名字,猪毛菜、风滚草、芨芨草、小叶碱蓬,这片土地从来不怠慢任何一棵小草。
还有一种像啤酒花的小花,但是却更顽强一百倍,黄黄的颜色,干巴巴的毛毛刺的,一丛又一丛。我早就认识骆驼刺,在这里也有许多,比碱蓬要更为集中密集,颜色也更深一些。十月了,乌鲁木齐很少有秋天,在漫长的夏和冬之间,只有短暂的一部分时候属于秋天。现在按说还是秋,但冬天的温度、冬天的症候、冬天的颜色已经写在了阿布杜家四周的山坡上。萎了的草趴在地皮上,只剩一点儿草的脑袋,没有绿颜色,一点儿也没有。漫山遍野是羊屎蛋子,黑色的小圆球,像六味地黄丸一样。我的好友说,小红书是骗人的,调出来一个好看的颜色,把我们骗来看荒原。尽管如此,我依然被这片土地的粗犷之美所吸引。泥土地上长出来许多种植物,它们在秋末冬初的寒风中顽强地挺胸抬头着。有小花在碱蓬和骆驼刺的缝隙中绽放,颜色不鲜艳,却显得格外坚韧。我还不认识它到底叫什么。
好友对我租骆驼的行为感到疑惑,她说,二百块钱干点儿什么不好?你又不敢骑骆驼。我租来小A,不是因为要骑骆驼,我想陪它散会儿步。
和小A散步
散步的时候,小A安安静静的。其实我在想,为什么要和骆驼散步?应当是因为,阿布杜杀羊的时候,我看到了小A的眼泪。小A和羊们几乎同吃同住,相处出来点儿感情也实在正常。所以阿布杜说了,他从来不当着小A的面儿宰羊。除非是现在,此刻,有人要买一只羊,是我们隔壁桌的客人,要一只新鲜的死活羊。这就是那个人的说法,“死活羊”。死了的活羊,活着时候死了的羊。那么,它到底是死羊还是活羊?肯定是死羊,不然活的羊怎么吃?刺身?多吓人呀。于是阿布杜磨刀霍霍向今日的第四只死活羊。他一走进羊圈,咩咩的叫声就连绵起伏。他似乎看准了其中一只,那只羊吓得咩咩乱叫。他提着羊出来,羊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除了咩咩叫以外。有的羊还活着但它已经死了。它清楚自己的命运。羊起初还挣扎着,但折腾了几下之后,就被布条牢牢捆住,再也动弹不得。只有咩咩的叫声还依然高昂着不屈服。
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小A在哭。
它的眼睛那么大呀,起码得有一个半一块钱硬币那么大,滴溜滴溜圆,黑乎乎亮晶晶的,黑得反光。克拉玛依黑油山的油田,都没有这么黑。它的眼睛黑得纯粹,不掺杂任何其他。小A还有一点儿睫毛,和我好友曾养过的一只雪纳瑞一样,它们的睫毛都很突出,长长的,平地起高楼。闪着光的水花,忽闪,忽闪,凝聚成了一滴水,就从这颗明亮的大眼睛中流淌下来了。我看见的时候惊了一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鼓动,我想,这头骆驼它把眼泪滴在了我的心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一头骆驼的眼泪。
人的眼泪是咸的,这我肯定知道。骆驼的眼泪呢,我猜应当也是吧,咸滋滋的?巴金在书里写,他要“揩干每一只流泪的眼睛”。我很想给小A揩一揩眼泪。这时候,阿布杜的小儿子就出来,牵着小A要走。我说,租给我一个下午,好吗?
于是,此刻就是我和小A在散步了。否则,陪着它的应当是艾力江,这个年纪轻轻就快和我差不多高的小男孩。现在我们在秋天的荒原上,在乌鲁木齐一年难得下几天的小雨点里,我们在散步了。小A走起路来非常稳健,即便山泥有些黏脚,它走得依然不慢。它应当是走过沙漠的,它是那种见多识广的骆驼。假使它在塔克拉玛干走上那么几天几夜,它也不会叫苦叫累,这是它的强项呀。小A的四只脚全部被山泥裹起来了,它走起路来也就更为吃力。我想蹲下去给它擦一擦,它好像受宠若惊一样,躲到一边去了。
小A也许习惯了这样的粗糙,我的好友说。我说,这怎么就是粗糙呢。小A不理我们,它接着走它的路。
在荒原的某处,距离阿布杜家的农家乐挺远的地方,小A给我们展示了骆驼拉屎。它的尾巴一翘一翘的,它的粪便是扁扁的圆球,非常干燥。骆驼真是天生适合西北地带的一种生物,和人相比,它们具备绝对的优势。
和小A在一起的时候,我时常发呆。在我父亲母亲的讲述中,他们的童年时代偶尔有过放牛的经历。放牛是很高的待遇,大多数时候只能混得上割一割牛草。放牛的时候,他们喜欢躺在牛的一侧,牛吃草,他们看天,聊天,谈天,爱天。而此刻我在“放骆驼”。我不太喜欢“放骆驼”这个说法,虽然这也是我自己写下来的。骆驼在“放”我,这也说不准。其实是我在陪骆驼散步呢。发呆的时候,看看天,看看地,天上白云在蓝的幕布上飞,地上牛羊在绿的幕布上追,幕布一合,再抬起脑袋向远处看的时候,只觉生命盎然。
却原来,天地是这样广远。
于是一切情感都是辽阔而磅礴的。每当有风吹来,就愈发感到自由,风里是牛粪、马粪、羊屎蛋的气息,还有草的清香,闻不见人世的另外气味。在天和地和风都彪悍强烈的地带,肉身的局限性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小A脾气很好,不会撂蹄子,能看出它的家教很严,对于生人也很客气。也许这也是骆驼的天性使然。有一回在某处沙漠景区,排了几个小时的队伍,我们就是为了骑一头骆驼。那时候网上流行着“堵骆驼”。大家都陌生而疏离地坐在骆驼上,任凭骆驼的主人怎么说,我们就怎样做。可是此刻,我对小A只有怜爱。我想如果我是一头公骆驼,我一定会倾心于美丽的小A。虽然我并不知情小A的性别。
小A跟我走之后就没有再哭。那个下午它应当也很自由,没有人骑着它,没有人想吃它的肉。我们一起漫无目的地在荒原与荒原之间徒步,雾气吞没了不远处的雪山,若是大晴天,看见美丽的雪山应当会让人心情更好。雾气又会给人一种仙境的感觉,可是,遍地的骆驼刺和碱蓬和羊屎蛋子和骆驼粪球一起,证实了这是人间,而非仙境。有时候零零星星会碰到三三两两的游人,大多数时候不会。游人大多会对小A非常感兴趣,两步一回头,三步一拍照,也不知道小A喜不喜欢这样一种“被观看”的命运。可以确定的是,我和小A都喜欢独处,它似乎在娘胎里就是这样莫名其妙,说拉屎就拉屎,说哇哇叫就可以哇哇叫。而云烟笼罩着的雪山们,连同松软潮湿的山土一同,提供了小A的背景板。它生来就拥有做故事主角的命运,虽然很少如此,但我希望是如此。
小A步伐轻盈,明显享受着荒野的寂静。很难说是它跟随我还是我跟随它。它不时停下来,用鼻子闻闻空气,或啃几口碱蓬和骆驼刺。夕阳慢慢落下,天边云彩染上金色调。我意识到,这天快要过去。那天我和小A走了很远,结果发现,山的另一头,其实也是通向市里的公路。我们从山的一侧绕到了另一侧,完成了整个闭环。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小A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阿布杜到底叫什么,阿布杜沙拉木?阿布杜外力?阿布杜米提?阿布杜吾力?还是说,在他的身份证上,不是阿布杜,而是阿布都或是阿不都、阿卜杜呢。但是,我敢确信的是,在一个寒冷的秋天,有一个小雨呜咽的下午,我认识了一头会流眼泪的骆驼。
阅读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