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边捡了一只猫。

　　李说我的性子不适合养宠物，点了一根烟和我絮叨养猫的利弊弊弊弊，我盯着一旁的绿萝，数着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屁股，起身回家。

　　我讨厌任何和人的肢体接触、眼神接触。对视便会拉扯我进入ta的身子里走一遭，黏糊的触感遍及全身。李是我少数几个朋友之一，他体内很干净，只有烟雾缭绕。

　　我时常找他，太久的独居会让人脑子里生出很多奇怪的念头，我需要一个不让我感到恶心的家伙在一旁，构建一个除自我外还有人类存在的空间。我无需听他念叨，他只是需要说话，不会在意和谁说，说了什么。大部分时间，我呼吸着这个空间里独有的气息，他在一旁吞云吐雾嘴皮翻飞，谁也不碍着谁。

　　猫的出现像是蓄谋已久，仿佛我的人生轨迹上，在这个时间点总会有只猫出现，不管是梨花还是白猫。猫和这个时间点像是捆绑销售的泡面和碗，可你恰好在这一天需要这么一包面，或是一个碗。

　　对于这种时间线上设计好的巧合，我往往乐于接受。活得已经很累，没必要逆着时间给你写好的剧本走，在生活里我只是个演员，哪怕维系生活的是编剧的工作。

　　我没犹豫地抱起它，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在我怀里。接下来的十余年，它会在我死前的走马灯里，留下几个影子?

　　猫的性格有些古怪，它常常蹲在衣柜顶端窥视着我。写稿，做饭，打发无聊时光的发呆，抬头和它四目相对，没有不适，但又如鲠在喉。我耐着性子让它给我独处的空间，它不屑一顾。只有在喂猫条的时候，才能让不适感短暂消除。

　　我能理解它在新的环境下迫切需要一个熟悉的身影，但这很严重地影响了我的生活,也许我真该听李的。

　　“你该听你自己的。”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可我没什么想法。”

　　“那不如先这样，我也不想再观察你了，你单调的有些乏味。”猫从衣柜上跳下来，蜷缩在猫窝中打着哈欠。

　　我打开电脑，重复着完成我的工作，一直会说话的猫，有些普通。

　　“和你写的故事相比，确实有些普通。但对于你枯燥的生活而言，这是你所能承受的最大波澜，超过那条看不见阈值，会把你拖入一个危险的状态。”

　　我点了点头，我不明白它是如何把我看透，可事实就是这样。单一的生活仅仅是我能维系的最好状态，强加些什么打破平衡，这不是个好的选择。

　　“继续写你的剧本吧，生活枯燥但写的东西还是有点意思。”没多久我就听见了他的鼾声。

　　我盯着电脑上密布的文字和拼凑的世界，喝完了杯中最后一滴水。

　　习惯它的存在对我而言是个难度很高的挑战，主要是受不了我在思索时它突然插话，往往还比我想的要更有道理。

　　要承认自己笨很简单，但要承认一只猫比自己聪明有些困难。

　　它的活动范围也因它的要求而有所增加，每天有大半日子不在屋内，我也乐于独享属于自己的时光。用它的话说我有些狭隘，可我总归是个小人物，小人物所要担心的事，大多都鸡毛蒜皮。

　　每晚它从窗户蹿进屋内，都与我念叨着它眼中形形色色的人。

　　写诗写的很烂的老太太在菜场舌战群雄，那些堆砌在纸张上不那么恰当的词汇在此时的氛围中字字扎进人们的心窝，手中挥舞着大葱且战且退。

　　那个靠在摇椅的老头，总是把玩着包浆成色皆是上品的老旧收音机。

　　邻居家的孩子在砸它不成恼羞成怒的追击下，摔花了脸。

　　它的见识丰富了我的剧本，也成为了我与外界的某种桥梁，但也让我的生活更加闭塞。我觉得我的生活逐渐落入我无法掌控的境地。

　　我来到李的家，和他对视后，我呆在烟雾中许久，这一次换我絮叨。他认真地听完后，又思考了一烟灰缸的时间。

　　“你说它能进入你的内心?”

　　“是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我们无法阻止，不是吗?”

　　“目前来看，是的，一切都按轨迹发展，如此这般。”

　　“有些难办。”阳台旁的我们有些束手无措，我盯着绿萝，李盯着插满烟蒂的烟灰缸。

　　“不如不做改变，从某种可能来说，结局不一定是坏的。”李掐灭手中的烟，这种情况，一如往常的顺水推舟，反而成为最优解。

　　“我开始不喜欢被支配的感觉了。”我喝完手里的橙汁。

　　“我就说你不适合养宠物。”

　　“现在我信了。”

　　回到家，它蜷缩在猫窝里，懒散地舔舐着爪子：“不反抗?”

　　“没意思，你不会害我。”

　　它确实不会害我，和它四目相对时，我进入过它的内心，空荡荡的一片。虽然生活会滑入不可知的未来，但没有它的时候生活也是如此。

　　也许我的生活需要些波澜。

　　“人类的随遇而安还真是生存法则。”它伸了个懒腰，从窗户蹦出去。

　　我打开一罐啤酒，吹着屋外的风，起身下楼，在老街溜达。这是我唯一呼吸人间烟火气的方式，在与猫同行的未来里，我得加强和生活的联系。这也是我能做的挣扎，像鱼离开水的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