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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丁蜀中学之路

时间:  2026-03-08   阅读:    作者:  馨文居

  1.厂门口。一天三顿都离不开烧酒,绰号“野猫”的邻居汉子,似乎总是弯着腰,在九月依然火烫的阳光下拖板车运泥。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朱红泥料,每块四十斤,一车装十六块,六百四十斤重的板车,由他从厂区外的原料车间拖到各个成型车间。拖车的“野猫”低头,胸脯和地面近似平行,所以看不见他因日久酗酒而显醉红的黑脸;裸露且高度紧张的腰背肌肉上,汗珠滚动,像散落的玻璃珠子,在闪烁炫眼的光。经常也会看见父亲,同样纵淌热汗的父亲,敞着怀,戴很厚的、已经磨损严重的帆布手套,和他驳运组的工友们拖了更大的平板车,从厂门口冲出来。他们车上所装的不是泥料,而是刚刚烧成出窑,还带有隐约火痕的发烫陶器。他们将这些叮当作响的酱色陶器,从火焰熊炽的窑上,运到厂门对面的临时堆场。……在九月,偶尔,还会有风尘仆仆又满载青苹果的卡车驶停合新厂大门口。一袋袋灌满苹果的沉重蒲包,被说笑吆喝的工人卸下车来———工厂福利,每个职工可以免费分到十斤苹果,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挡板垂下的车厢里,甚至是厂门口的水泥地上,到处滚落了蒙沾白霜、间有新鲜枝叶的青圆苹果。拎着竹篮的工人家属陆续从各处聚来。苹果晃动的初秋光芒里,清贫的上学少年的齿间,已经劲涌出往年果肉那脆嫩、涩甜的记忆滋味……

  2.蜀南桥。是有扶栏的木头桥。疏落的木板搭成桥面(粗大褐黄的铁钉已经锈蚀),木板与木板间的宽阔空洞里,是疾速流动的青绿蠡河。似乎有些摇晃,孤单过桥的男孩因为害怕,已经俯下身来,用双手抓住了支撑双脚的一块木板(桥面)。……最终,惊恐的男孩还是失去平衡,从木板间的空洞处坠落下去。缓慢的、绝望的、内心发紧的、飞翔一般的坠落。———他醒了。这是少年时有关蜀南桥的一个梦境。不知为什么,梦境中的画面和坠落感受至今清晰逼人。除桥面木板间的缝隙被稍稍夸大以外,梦中的木桥与现实中的相差无几。由于年代久远,木头表面微腐的桥身呈现黑褐。小时候过桥到丁山街上去,看着脚底下汤汤涌流的危险绿水,总要很小心地扶住一旁的粗糙桥栏。在我上中学之前,木头的蜀南桥就已经变成了水泥的(记得木桥被拆的那段时间,造桥工人在合新厂后门口的蠡河上面,临时搭了一座竹桥以供通行。为了不断航,用无数根毛竹绑成的窄窄竹桥显得更为高险,人走在上面,所有的竹子便颤动不已)。高大的水泥蜀南桥气派、稳固,在桥上奔跑、喊叫,跳起来踩踏,它纹丝不动。站在桥上,连绵的、鱼鳞似的屋顶———蠡河边汇成长长南街的那些古老房子尽收眼底;南街背后,则是苏东坡登临过的蜀山,长满了高过屋顶的松杉竹桐。放学路上,我们喜欢趴在桥栏上,看乌青瓦顶(有《清明上河图》的某些画韵),看苍绿蜀山;更喜欢俯下身去,看一队队满载陶器从桥下经过的“火车船”———十几只、二十几只的木船或铁船系成一队,从桥洞里接连不断地驶出来,再开往两岸种植稻麦油菜的苏南平原的远方。渐渐地,感到船队不动,而桥却载着我们在缓缓后退———这是少年时喜欢享受的、幸福的片刻晕眩。

  3.紫砂厂。宜兴紫砂茶壶闻名天下。茶壶在宜兴的主要产地,集中在丁蜀镇;而紫砂厂,则又是丁蜀镇生产茶壶的核心。读初中时,我每天上学都要经过紫砂厂。从靠近东坡书院的家里出来,向西经合新厂门口,过蜀南桥南拐,就进入紫砂厂区域。跟喷吐大缸大罐窑火熊熊的粗放合新厂不同,在我眼里,出产精致壶具的紫砂厂,显得高贵、内敛,甚至有些神秘。这种印象的获得,原因主要有二。一是紫砂厂门口经常有黑色闪亮的轿车车队,在两排白色公安的维护下,鱼贯入厂———这是又有外宾来参观古老的紫砂工艺(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丁蜀小镇的居民就见惯了各种肤色的洋人);二是来自于一个邻居。那时我们家还住在属于合新厂区的披屋内,隔壁人家的男主人就是紫砂厂的一个领导。他寡言,面色白而细腻,下班回家后从来都是深居简出。不光是他家的孩子,周围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莫名其妙地怕他。记得每年初秋,隔壁女主人就会整篮买来那时十分金贵的百合,说是熬汤给他喝;偶尔乘大人不在,跟他们家的孩子进去玩,总会看到在整洁幽凉的卧室办公台上,摆着那位深居简出者抽的香烟———人们传说中毛主席喜欢抽的“恒大”或“中华”牌香烟。紫砂厂门口的一个突出之处,是有一排长四五十米的宣传橱窗。橱窗用红砖水泥砌筑,带很宽的雨檐。对这个橱窗产生深刻记忆,推算起来,最早是在一九七六年,那年我八岁。整排橱窗里,全部贴满了笔墨淋漓的政治宣传漫画:一个粗壮有力义愤填膺的工人叔叔,手挥一把巨大的铁扫帚,扫帚底下,是四个青蛙般乱窜的惊恐男女。不过到我上初中时,橱窗内容已经变得相当艺术化。定期更替的,全是厂里茶壶工艺师们功力甚深的国画和书法作品(名震当代紫砂艺界的制壶泰斗顾景舟、蒋蓉等均潜隐于这个厂内)。花鸟山水,真草隶篆,令人目不暇接———诗、书、画、壶、章集于一体,这一自明清传下的脉流在家乡并没有衰变。或写意或工笔,或枯涩或酣畅,紫砂厂的橱窗,给了一个少年最初的中国传统艺术的熏陶。也经常进厂,那是跟一个姓陆的同学到他父亲干活的地方玩。他父亲是紫砂厂的篾匠,专门为做茶壶的石膏模型编竹箍。篾匠工房在厂的最里面,我们绕过做坯车间只只粗重但台面光腻的泥凳(泥凳即是制壶的工作台,做茶壶俗呼“坐泥凳”),再穿越火焰在窑口跳动的烧窑工场(周围空地上摆着数不清的铁红、墨绿、梨青、赭黄的成品茶壶),最后到达陆同学父亲的幽暗工房。房子里堆满了依然青翠的竹子,他父亲总是不断地用刃口锋利的竹刀,麻利地劈开一支又一支青竹。因此,出产茶壶的紫砂厂,在个人记忆里,还散发一股特别的、浓郁的阴凉竹香。

  4.造船厂或丁蜀大桥。从紫砂厂向南再走几分钟,就到丁蜀大桥;桥东,便是造船厂。一条自西边流过来的蠡蜀河,在此与南北向的蠡河构成“丁”字。丁蜀大桥横跨蠡蜀河,造船厂则在蠡河岸边,但它们都聚在“丁”字一横一竖的结合处。造船厂实际只是个造船作坊。倾斜油污的小块河岸上,杂乱弥漫着浓重的桐油、新木头、铁钉和荡漾河水的潮湿气味。两只已经成形的木船被架空,人处在船底,很容易联想起某条大鱼的黝黑肚腹。稍后,这里开始造运陶器的铁驳船。于是,参差盛开的电焊礼花(蓝、白、红三色错杂)成为船厂河岸几乎昼夜不歇的独特风景。船厂附近的蠡河上没有桥,由一只有篷的免费渡船连起船厂和丁蜀大桥这边的岸地。(周末放学时,我偶尔会不走丁蜀大桥、紫砂厂、蜀南桥这条老路,而在船厂渡口就摆渡过河。从发黑摇晃的渡船跳上河岸,就进入船厂工地。重锤敲击铁皮的声响直震耳朵,造了一半的木头或铁质大船的阴影,投布在流淌油花的地上,像奇形怪状的儿童积木。走过船厂,再穿越稻穗齐胸的大片田野,最后从西南圩回家。)作为丁蜀镇丁山和蜀山两个地方的分界标志,那时候的丁蜀大桥虽然已是坚固的水泥桥,但是十分狭窄,一辆突突喷烟的拖拉机就占满了整个桥面。因此,这里时常发生交通事故。某个中午斑驳桥面突然显现的一滩不规则血迹,至今触目惊心。

  5.杀猪坊。丁蜀大桥上常有的血腥,一路潜隐,在前方转弯处的杀猪坊集中爆发。到杀猪坊,已能看到远处蠡河边丁蜀中学的大门。杀猪坊是公家办的一个收猪、杀猪的地方。我熟悉这个屠场内群猪的尖叫、极度惊恐的眼神和绝望挣扎的腿脚。很小的时候,就帮忙推着板车,每年一次随父亲将家里养肥的猪,拉到这里来出卖。粘着脏污猪毛的黑色磅秤(像预演的屠台),白花花的大片水泥场,傲慢又冷漠的过秤人,偶尔从某个屠场角落闪出的雪亮刀影,场边低沟里常年不断的凝滞或流淌的血水……每只到来的猪都有强烈预感,只要一进破损的大门,它们就疯狂扭动被绳子捆住的躯体(不惜将表皮磨破、出血),发出持续的尖厉长音。被抬上磅秤的猪通常因为恐惧而乏极,已经再叫不出长长的尖音,喉咙里只是残存低沉的“呼哧呼哧”声,而且,一堆体积庞大、冒着热气的猪粪往往就在这时,泄于沉重的秤座边上……再往里面,狰狞黑暗的屠宰工场我已不想复述。———这是一处真正的恐怖场所,只是往来的人们都已习以为常。在垂死的群猪的哀嚎声中,我走完我的初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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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供销社商场。描有红花的搪瓷痰盂。白的大小成套的搪瓷饭盆。塑料长脚盆。成捆的麻绳。镰刀。铁耙。化肥。蓝色结实的尼龙绳。黑胶长统套鞋。折叠伞。“网球鞋”(又称“解放鞋”)。大耳朵的粪桶。塑料拖鞋。“中山”手表。收音机。瓷碗。肥皂盒。“光荣”肥皂。花花绿绿包装的饼干。成捆的布匹。棉布。的卡。的确凉。府绸。有两只戏水鸳鸯的枕巾。毛巾。绣很大莲花的绸被面。“英雄”牌蓝黑墨水。钢笔。小人书。橡皮。练习簿。圆珠笔。“中华”牌铅笔。玩具手枪。白糖。雅霜。红纸雪片糕。方块的炒米糖。“大白兔”奶糖。帐子。鞋垫。棉胎。老虎钳。铁锤。绕成大圈的八号铅丝。门锁。铰链。蛤蜊油。透明塑料瓶内液体是红颜色的“蜂花”洗发精。常州白酒。小瓶粮食白酒(二两五)。“油绳绞”(吃食)。“牛鼻头”(吃食)。硬面抄。“白象”电池。“金狮”自行车。“长征”自行车。钢丝和内胎。中国象棋。“中华”牙膏。蒙绿纱的碗橱。钟。红漆圆台面。洗浴铁锅。———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供销社商场。长方形的两层水泥楼,底下一层作为商场。隔着马路,位于杀猪坊斜对面。大概是在我读初二那年开张。商场门前的空地上还特地挖出一个很大的水池,里面竖有高瘦的太湖石假山,还有喷泉,池水里有猩红的鲤鱼在游动。所有这些,都令人驻步,感觉耳目一新。商场建起以后,上学或放学路上,每过此地,经常是这种情形:或者从它的北门进去,南门出来;或者是南门进去,北门出来。供销社商场,好像成了我和邻居同学往来家庭与学校之间的一段必经之路。

  7.蠡河。没有谁比我更熟悉这条河流水气袅袅的晨曦和灯火含雾的浓暮。蠡河的波光混杂水意船声,打湿镇尾的中学。学校门前的马路一侧,就是石砌的蠡河驳岸。岸边,无数个结实低矮的石墩上,套满了粗大缆绳。调皮的少年,往往就不想走路,而从这一个个石墩上,跳跃着前进。雨后河水涨满的时候,泊岸的船身就会挤挤挨挨升起来,高过马路。那些平时隐蔽的布满斑节的尖突船首,像一只只骄傲的骏马头颅,时刻在准备奔跑。蠡河对岸,是镇上陶瓷批发站广阔(!)的露天仓库。连绵不绝、纵横堆垒的发亮陶缸,是迷宫,是森林,是比数学课黑板上更为具体的几何图形。早晨湿润的太阳下,几乎天天看见合新厂的硕大驳船,在“陶批站”卸完货后沿着繁忙的蠡河返航。拿棕质靠球的父亲站在船边,他的驳货组的工友们,有几个摇橹,更多的,是散坐在变得空旷的船板上吸烟、聊天———这是他们每天繁重劳作(自黑暗黎明前就已开始)后的轻闲一刻。而我们每天这时,却正要走进有河影晃动,即将书声琅琅的青砖教室……

  二○○一年九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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