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记得浓暮时分，投向黑暗蠡河的那些寂寥甚至荒凉的路灯光晕。要走很长一段砌有缆桩的石驳岸，才会有一小圈昏黄的锥形光柱，从孤零零的水泥电杆上无精打采地弥漫下来，渗散进已经入睡的河里。一个背书包的少年在寂静行走。早春傍晚，沿河的僻街似乎很早就没几个行人，关闭门户的整个乡镇(依然遵循农业社会的作息时间)，正在又一次散发出一种陈旧熟悉的气息。这种气息，以潮湿河水作为无所不在的基本氛围，混杂着家居生活的平庸单调以及熄灭了的窑火的特殊落寞。蠡河对岸是陶瓷仓库，堆满的缸瓮，像黝黑的山脉连绵起伏，曾经忍受过火焰的山体现在冰凉。

　　我是看了包场的电影回家。———下午提前上完两节课，学校组织去湖滨电影院看电影。到电影院，要走过横跨蠡河的古老大木桥，桥下，是凹陷的瓦檐几乎吻合的破败旧街。老虎灶蒸腾的乳白水汽总是淹过半街;一家祖传的烟酒店(站在街石上能够看见里屋通向阁楼的朦胧木梯)，将圆圆高高的酒缸摆在门口，贴在缸身、用墨笔写就“黄酒”的红纸已经起皱、脆碎。暗暗狠心，买一块8字形的“牛鼻头”，吃着去看电影。乡镇影院的座椅坐下或站起时都要发出“啪啦啪啦”木板撞击的嘈杂声浪。渐渐地安静，幽暗影院的内部奇异明亮地展示出一个全新世界：汹涌拍岸的蓝色海涛，政治和青春的血，喊叫，难看宽大的异族服饰……(《革命军中马前卒》)“啪啦啪啦”的木板凳声浪再出现一次，散场了。由混乱闷热的内部挤走到外面，清寒激人，浓暮的天边有一颗亮星。按照小时候大人的教导搓搓脸后，一个背书包的少年在寂静回家。

　　……大木桥。长长的路灯摇晃的蠡河河岸。丁蜀大桥。蜀山大桥。如漆黑驼背、栽满松竹的一团蜀山。……家门缝间漏出的一线灯火，被我推门的手扩大。母亲已经在灶上忙碌，“嗞啦———”油烟漫溢的家屋满是煎咸带鱼的香味(虽然是那种又窄又薄的便宜带鱼)，这是平时难得的美味。踮起脚将书包挂在靠墙横架着的晒衣裳的竹篙上，从水泥梁上悬垂而下的昏黄灯光里，一家人热热的晚餐，就要开始了。

　　二○○二年三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