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的金属部件在八月的下午反射出细小尖利的白光。从乡镇火焰熊熊的窑场到滨临太湖的广大农区,一个孤独少年的八月暑假,空旷、寂静,并且有着烈日下破瓮头般的灼烫。午睡之后,总喜欢一个人骑着那辆二十八型号的“凤凰”牌载重自行车出去乱游。有时戴一顶竹质斗笠,更多的时候为了爽快,就赤裸着黑韧的头。泥场,从南山挖来,供锻炼陶泥的满场碎土被炎阳晒得煞白;河边,层层垒起等待船运的闪亮龙缸釉色金红。……堆叠房子的乡镇远了。闲散浮着几堆白云(特别浓重!)的深蓝低空下,缓慢起伏的渎地绿意汹涌。空气中似乎到处弥漫奇形怪状的火液。因此,一树浓槐投在某个村口的狭小绿荫,也就像凉气幽拂的一潭深泉。人很少遇见。散落于乡野的人奇异地在此时隐蔽或消逝。偶有一个手握镰刀的老农在远远的田垄上行走,看过去,也只是一柱微小的、油焦的移动肉焰。植物仍是异常地茂密———它们有力的根系肯定在死命抽汲着黑暗地底渗透出的丰沛湖水。西瓜棵、香瓜棵、攀援的茄棵和丝瓜棵,还有高大宽阔的参差青荷,自行车上的少年一路分开数不清的叶子、果实和村庄,骑过去。沿太湖西岸往南,再翻越一座青果累累的梨林,在紧邻湖水的高峻山渚沿着104国道冲下去,车子自动停止的地方,是耸立的一块省界石碑:一面刻着“浙江”,一面刻着“江苏”。油乌胸脯上滚淌热汗的少年支好车子,他的双脚,同时踩住了东南中国的两个省。
二○○一年七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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