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都邑以永久，无明略以佐时;徒临川以羡鱼，俟河清乎未期;感蔡子之慷慨，从唐生以决疑。谅天道之微昧，追渔父以同嬉;超埃尘以遐逝，与世事乎长辞。

　　于是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王雎鼓翼，仓庚哀鸣;交颈颉颃，关关嘤嘤。于焉逍遥，聊以娱情。

　　尔乃龙吟方泽，虎啸山丘。仰飞纤缴，俯钓长流;触矢而毙，贪饵吞钩;落云间之逸禽，悬渊沉之缈缎。

　　于时曜灵俄景，系以望舒。极般游之至乐，虽日夕而忘劬;感老氏之遗诫，将回驾乎蓬庐。弹五弦之妙指，咏周孔之图书;挥翰墨以奋藻，陈三皇之轨模。苟纵心于物外，安知荣辱之所如?

　　【鉴赏】

　　张衡的这篇《归田赋》，通常被文学史家论为东汉的抒情小赋之首。

　　既是小赋，当然不会太长，通篇只有211字，而且发端便叙牢骚，但是，与前贤相比，同是牢骚，张衡却并不火爆十足，只是正话反说，明明有怀才不遇和举世皆浊而我独清的感喟，却只道“无明略以佐时”和“俟河清乎未期”，说得廉和而且冷峻。对照贾谊在《吊屈原赋》和董仲舒在《士不遇赋》中流溢的强烈不平，显得冲淡而且钝化。这似乎另有原因，并非是张衡的牢骚不盛，也不是他所处的时代政治清明，而是因为那时的朝纲更加窳败，仕途益发凶险罢了。宦海风波，在贾谊，曾经不胜连发感叹，这其实未免过于幼稚，而在张衡则已见惯不惊，正如后世陶潜的飘逸悠远似乎都是久经世事的缘故。或者，其时在高压的氛围之下，虽有不满，也只能隐晦其言，偶或流泄，也怕触上文网，故而写写小赋，也只能以冲淡而飘撇的态度对待。但也令人奇怪，若何在自然环境中也有“王雎鼓翼，鸽鹧哀鸣”的现象，微辞何至流于鸟的身上?于是索性退到老子的遗训里去“将回驾乎蓬庐”。弹弹琴，读读书，射射鸟，钓钓鱼，作者的形象并不纤弱而是挥洒适意，但似乎也还是存有隐忧，并不能安然退居林下，偶操翰墨，仍然不忘“陈三皇之轨模”，末句却又言“苟纵心于物外，安知荣辱之所如!”而又说得斩钉截铁了。

　　这是针对内容而说，至于艺术，这篇小赋一扫西汉大赋的陈旧套式，开篇明志，并无“述客主以首引”的啰唆，也不铺张扬厉，只通过洗练的语言和鲜明的具象，寄寓了自己幽隐的情感。至于句式，也无繁冗杂沓之病，而且开创了四六骈对的先声，“仰飞纤缴，俯钓长流”，“龙吟方泽，虎啸山丘”，“弹五弦之妙指，咏周孔之图书”，也对仗得整饬工稳，且声谐调美，其时虽无音韵之学，却浮沉抗坠，后世也未必能臻此妙境。故史家又视为俳赋之首，认为是六朝的骈文之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