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原异常热情地把他安顿在沙发上,还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然后坐在他身旁空着的位置上,侧过身,把一张脸凑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关东军欢迎你,溥仪皇帝听说你弃暗投明,也会高兴的。小原说到这,真的就笑了起来,不仅唇上的胡须呈一字,脸上的肉也舒展开来。
他见到棒槌时,是在三天后的地牢里,小原和方厅长陪着他一步步走进地牢。地牢的灯昏沉沉地燃着,阴气丝丝缕缕地弥漫着。棒槌倒伏在一片血水里,气息奄奄的样子。棒槌似乎听见了走近的脚步声,眼帘微微颤抖着。他和小原、方厅长停留在棒槌三两步开外的地方,棒槌终于睁开眼睛,眼里充满了血丝,最后把目光定在他的脸上,似乎燃烧出一团火。来地牢之前,方厅长找到他说:那个棒槌,真是个棒槌,一句有用的也不说。你去劝劝他。他一走进地牢,就被一种森然之气笼罩了,总觉得空气里有种黏稠的东西,让他呼吸不畅。他想好的对棒槌说的话,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他知道,棒槌会受些苦头,但他没想到,眼前的棒槌会是这个样子。小原和方厅长的目光都停留在他的脸上,他只能向前迈动脚步,想了一下,还是蹲下来,看着棒槌的脸说:老甘,你这是何苦呀。棒槌喘息着,伸出只手,做出让他伏下来的动作。他回望一眼小原和方厅长,两人不远不近地看着他。小原做出了努嘴的动作,示意他听棒槌的,他只好把头凑过去,耳朵贴近棒槌的嘴巴,他知道棒槌一定有重要的指示要交代给他。他的耳朵接近棒槌的嘴边时,棒槌只用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快把我结束了。说完一口咬住他的耳朵,他大叫起来,在地上翻滚着。几个小警察拥过来,把他和棒槌分开,他的耳朵被棒槌咬掉了一块,他被扶起来时,棒槌把一口血水吐在他的脸上,嘶着声音叫了一声:叛徒。
被撕扯掉半块肉的耳朵,虽然包扎起来,还是火辣辣地疼痛着,他站在窗前几乎一夜没睡。看着甘书记受刑的样子,他惊骇了,为了他能够潜入敌人的内部,甘书记的苦肉计代价太高了。他想起前几天和甘书记见面时,甘书记说过的话: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甘书记说的孩子就是他自己,然而狼呢?他知道,仅凭他供出棒槌,小原和方厅长并不能完全相信自己,棒槌在敌人面前演出的又一场苦肉计,无疑会让敌人更加相信他几分。耳朵受伤后,小原派出自己的车,让两个日本特务陪他来到关东军的医院,日本军医为他包扎耳朵,还开了消炎药和止痛药。此时的药效起了作用,他脑子异常清醒。他知道,几天前的晚上,他领受了棒槌的任务,棒槌把地下省委的后事就已经安顿好了。新任地下省委书记两天前就已经到任了,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两人就是脱线的人,只有这样,地下组织才是安全的,不论他们两人发生什么,地下省委的组织都不会因为他们两人的变故而发生意外。想到这,他浑身上下轻松了下来,棒槌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快把我结束了。棒槌结束了,就一了百了,他不会再受敌人折磨了。想到这,心被刀绞了一样地疼,那天夜里,他站在窗前,直到东方发白。
又是几天后,《新京日报》上发了一则棒槌被捕的消息。方厅长把这张报纸拿给他,指着上面那则消息说:程野兄,这都是你的功劳。然后咧着嘴冲他真诚地笑着说:说不定,溥仪皇帝和大日本皇军还要给你开庆功宴呢。
诀别
庆功宴是两天后在伪皇宫召开的,溥仪在一群人簇拥下走了出来,缓缓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与他的手握在了一起,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溥仪站在一起。伪满洲国成立时,溥仪在新京登基的照片,印在各种报纸上,在他们眼里,溥仪是最大的汉奸。此时,他和汉奸握手并站到了一起,林立的相机和摄影机对准了这个瞬间。他脑子空懵一片,不知招待会何时结束的。他记得自己被方厅长推到一个台子上,面前的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讲了些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像做一场梦一样。这场梦直到他走回到警察厅的宿舍,外面的门被小孙和小张关上的那一刻,他才清醒过来。他想到了地牢里的甘书记,他亲眼所见,甘书记已被打得血肉模糊,最大的愿望就是速死。想到这,他打了一个激灵,受伤的半边耳朵又火辣辣地开始疼了,疼痛让他有了存在感。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甚至还没有得到小原一郎和方厅长的信任,这几天,警察厅就派出两名警察,一个姓孙、一个姓张来保护他,名曰保护,实则在监视着他。此时,虽然他身在宿舍内,但他知道在走廊的某一处,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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