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力地躺在床上,身体接触到柔软温暖的棉被,他又想到了地牢里冰冷的地面渗着血水和冰水,他知道甘书记就躺在那里,他的身子就像触电一样。他坐了起来,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几天前,两人在风雪中分手时,甘书记说过:为了我们民族的大计,我们只许成功,不能失败。那会儿,他还没意识到,甘书记会受到如此的折磨和苦难。他再也睡不着了,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想着与甘书记相处的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他们用信任温暖着对方,收集情报,把物资偷运到山里,去支援抗联队伍,那些日子,多么美好和值得纪念呀。
第二天,方厅长兴冲冲地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向他展示一张又一张报纸,报纸上印着醒目的照片,有他和溥仪握手的,也有他一个人的。照片旁的标题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满洲国”“归顺”等字样,他有了想把这些报纸撕碎然后烧成灰烬的冲动。他望着方厅长的一张笑脸,也只能佯装把喜悦挂在脸上。方厅长站起来,踱到他的身边,把手扶在他的肩上道:小原一郎说了,从今以后,你就是警察厅的副厅长了。别嫌官小,以后你高就了,可别忘了我。方厅长的笑堆在脸上,样子真诚而又灿烂,甚至还有些讨好的意思。他想说点什么,站起来,冲着方厅长说:多谢方厅长提携。方厅长就叹口气道:兄弟,咱们以后就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有些话我也不瞒你,别看咱们厅长、副厅长地当着,名好听,可都得听日本人的,溥仪皇帝不也是如此吗?咱们现在干这些,就是混口饭吃。他点着头,默认方厅长的话。方厅长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感叹一声:你不一样,你是有功人员,过来就把共产党的大官供出来了,要是能通过那个棒槌把新京地下党一网打尽,你一定会成为日本人眼中的红人,到时候不愁许给你更高的职务。到那时,可真别忘了老哥我。
又一次审问棒槌时,小原一郎亲自出马,还带了两名医生。去地牢之前,小原找到他,冲他眯着眼睛说:棒槌是条好汉,吃了那么多苦,一个字也没说,这次不用他吃苦,我保证让他说实话。他看着两名日本军医,明白敌人要在棒槌身上使用致幻剂,他之前听说过,日本人对付被捕的地下党,行刑失灵时,这是他们最后的撒手锏,让地下党在迷幻中说出他们想要的信息。
他随着小原又一次来到了地牢,阴森之气很快笼罩了他。棒槌被从血水里提了出来,脚镣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两个警察把棒槌扶到一张准备好的凳子上,棒槌的头是垂着的,他闭着眼睛谁也没看。
小原隔着铁栅栏坐在审讯室的对面。小原坐下时,示意他也坐下,他只好坐在小原的身旁。小原就压低声音说:棒槌,我欣赏你是个男人,吃了这么多苦头,什么也不说。今天我不让你吃苦,让你做一个好梦。小原说到这,挥了下手,两个日本军医打开铁门,走出审讯室,两只针头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发出一道白光。
他看到棒槌身子动了一下,脚镣发出细碎的声响。棒槌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转瞬又麻木起来。当两个警察按住他的手臂,两个日本军医把针头刺进他身体的一瞬间,棒槌大叫了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两个警察和两个军医一身,人便晕死过去。其中一个警察跑过来向小原报告道:太君,他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了。
他发现小原随着棒槌的一声大叫,身子抖了一下,面色如土。小原越过铁门走进去,站在棒槌身边,棒槌的脸都被血罩住了,分不清眉目,鼻子也在出血,有几个气泡呼出来,又碎裂了。他的身体在发抖,想站起来,双腿却没力气,他只坐在原地,隔着栅栏望着棒槌。
小原灰着脸丧气地走出来,冲他挥了一下手,他知道,小原在叫他同行。他站起来,前两步不太稳,但他还是站住了,回了一次头,看见棒槌满身是血地瘫在椅子上。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再往前走时,他的心里响起了《国际歌》的旋律。这首歌他在青年时代上学时就会唱,那会儿他们搞学生运动,上街游行,每当唱起《国际歌》,心底里就有股力量。此刻,《国际歌》的旋律越来越强,似乎已经冲破他的身体直抵云霄。他抬头望一眼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似乎又要落雪了。
又是几天后,他提出自己要审问棒槌,棒槌没了舌头,不能说话,还可以写。他向小原一郎提出这个请求时,他看见方厅长目光里打了一个闪,他明白,方厅长为什么会这样。小原刚才还是垂头丧气的样子,听他这个主意后,似乎振作了起来,说了句中国古语:死马当活马医。得到了小原一郎的首肯,他带着小孙和小张又一次来到了地牢中的审讯室。棒槌正倚在墙角,眯着眼睛看着一盏灯,那盏灯灰蒙蒙的,一点光彩也没有。棒槌的脸被洗净了,发出清灰一样的颜色。他一步步走近棒槌,棒槌的目光和他碰到了一起,他又在棒槌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缕光。他让小孙、小张抬过一张桌子,自己又拉了一把椅子放到桌后,把纸和笔放到桌子上。棒槌被两个警察扶到桌后坐好,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棒槌的对面,棒槌的目光先是落到了他那只受伤的耳朵上,耳朵的伤口已经好了,只是缺了一块肉。他看见棒槌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和他交织在一起,那一瞬,他读懂了棒槌想要说的话,正如两人最后一次分手时棒槌的交代。棒槌很快躲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桌子上的纸笔,他马上趁机说:你说不成话了,有什么想说的,你就写出来。棒槌又抬了一次头,望一眼他身后不远不近站着的两个警察,不紧不慢地把钢笔拧开,还认真地看了眼笔尖,在纸上先是画出一条横线,似乎在试着笔,很快在纸张的一角写出三个字“青红院”,马上又把那三个字涂掉。棒槌一连贯的举动,只有他看清了。棒槌抬起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抬起握笔的手,向自己的喉咙口刺去,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棒槌就从椅子上跌到地面上。棒槌喉咙里发出一种气泡破裂的声音。他冲两个小警察道:还不快去叫医生。小孙和小张杂踏着奔了出去。棒槌翻动了一下身体,他忙蹲下去,抱起棒槌,低叫了一声:老甘……棒槌冲他咧了下嘴角,样子似乎要笑出来,还伸出一只带血的大拇指。又一个气泡碎裂了,棒槌头一歪,靠在了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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