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国美术馆。

　　展厅一间又一间，半明半暗，像阳光下的深海，静静守护着其中的宝藏，游人来来去去，仿佛海里的鱼。

　　女子出现。她在1楼油画展区转了一圈，进电梯，上了5楼。

　　5楼展厅的灯光更昏黄，色调更凝重，空间更开阔，文物更耀眼。她扫了一眼墙上的介绍，展览项目是“墨韵文脉————甘肃丝路艺术珍品展”，展品涵盖陶器、陶俑、帛书、经书、画像砖、壁画等文物。

　　走进汉简展区，她径直奔向对面打开的一卷竹简，11枚竹简被两根麻绳串起，长长短短，拙朴粗粝。其中一枚断为两截后又被连起来，幸好没有失散。那么，这些竹简卷起来一定会很结实，掰不断吧?

　　第一枚竹简上仅有两个字：敦煌。

　　展品外的玻璃罩像一面镜子，反射出她脸上的细纹和眼袋。她对竹简说：“嗨，你好。”

　　二

　　她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女。

　　少女出生在北方的一座古镇，当地人爱听评书，听的是英雄，敬的是好汉。少女的爷爷是个能人，种地之余养柞蚕、卖大茧，又从城里批发鲅鱼到集市上卖，换了零花钱，徒步翻山越岭到50里外的镇上看孙女：“我带你去新华书店。”

　　爷爷在柜台前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抖抖索索，但是毫不犹豫地数钱，一元又一元，一角又一角。钞票上的鱼腥味和新买的《史记》的油墨香在记忆里混合成漫天风雪，永不止息。

　　读熟《史记》，少女试着模仿《屈原贾生列传》写了一篇《爷爷列传》：爷爷者，姓赵，名永生，碾盘村生产队长也……

　　文章读起来抑扬顿挫。爷爷放下烟袋，眨巴着眼睛，用一双长满冻疮的手郑重地折好稿纸，拿回村里给大家看。

　　一篇篇稚嫩的“传记”诞生，从历史写到当代，从公卿写到市井，有的人物光芒万丈，有的人物光影交错。少女享受着过程，写至悲愤处掩卷而泣，得意时击案而起，彼时彼刻她就是司马迁，她也要写出不朽文章。

　　凛冬又至，少女穿着旧羽绒服，骑着破自行车去学校上晚自习。教室里经常停电，她总是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装着蜡烛，有时一截，有时两截。狂风拍打窗户，哐哐作响;冷风扑向脑门，嗖嗖直钻。50多张课桌上，50多根蜡烛忽明忽暗，映照着50多张面孔，照亮他们的笔触，点燃北方的长夜。

　　物是人非，少女早已走出了小镇。她当了20年的英文翻译，翻译的法律合同地道准确，新闻稿件干净利落，翻译的文学作品更是为原作锦上添花。可她知道，那些只是为了安身立命。偶尔看到从故乡带到异乡的《史记》，想起曾经的意气风发，想起年少的梦想，她向少年时的自己辩解说：“我得面对现实，我没忘记初衷，我翻的是历史，译的是文化。”

　　三

　　讲解员说，纸张出现之前，简牍、丝帛是文字的主要载体。丝帛成本过高，保存不易;竹木相对便宜，保存持久，因此竹木简牍的用途更广泛，流行于东周至魏晋时期。那么，何谓简?何谓牍?有的学者按原料划分，称竹为“简”，木为“牍”;有的按书写格式划分，称载有单行文字的为“简”，多行文字的为“牍”。

　　女子隔着展柜玻璃温柔地抚摸着一枚枚简牍，感知着每一枚竹简的棱角、上面的竹刺、墨迹的凸凹。想到《史记》最开始是写在竹简上的，她心里涌出一连串问号。

　　司马迁写成这部50多万字的巨著，用了多少枚竹简?

　　多年后杨恽将《史记》献给汉宣帝，装了多少辆牛车?

　　在瞬间就能调出全部人类史的AI时代，《史记》的价值是什么?

　　眼前这些竹简的价值又是什么?

　　…………

　　她慢慢走，细细看，简牍上的一些文字不好辨认。好在一些展品的一侧贴着一张纸，上面有详细注释，有的旁边还有二维码，手机扫一扫，背景信息就全出来了。

　　拐弯处的墙面上陈列着一枚竹简，她一字一字地念上面的字。

　　“仓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诏，谨慎敬戒……”

　　是《仓颉篇》!

　　因为读《史记》的缘故，她曾查阅过秦汉时期的文献资料。秦朝统一六国后，为推行“书同文”政策，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和太史令胡毋敬分别用小篆编写了《仓颉篇》《爰历篇》和《博学篇》，作为全国统一的识字课本。西汉初期，这三部著作被合编为《仓颉篇》，成为当时广泛使用的启蒙读物，其地位类似于后世的《千字文》。眼前这枚双面书写的竹简，正是《仓颉篇》首章的起首部分，内容主要教导学子要以勤奋为本，官吏需精通文书、经济、行政管理和法律等实务。根据展柜说明，这枚竹简属于“居延新简”中的习字简。

　　居延在内蒙古与甘肃一带，当地无竹，竹简从何而来?习作者又是何人?她找到一篇报道，专家推测这枚竹简是由某个来自南方的吏卒从家乡带到边塞，他在闲暇时默写儿时学过的《仓颉篇》。

　　这不难猜测，也合乎情理，但少女仍大受震撼。在汉朝的烽火边塞，离家千里，一位屯田戍边的男子在竹简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仓颉作书，以教后嗣……”

　　笔毫一提一顿，塞北江南;笔画一出一入，华发苍颜;笔锋一转一折，万里江山。

　　千载之后，吏卒和毛笔成尘作土，唯简魂不散。

　　默写《仓颉篇》那一天，如果吏卒身侧有烛火一截，漫天风沙中，光会何等飘忽?

　　书写《天问》那一年，屈原因何疾呼“蜂蛾微命，力何固”?

　　撰写《史记》那一刻，司马迁为何坚信他能“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在万古长夜中，这些微弱的光、这些微小的生命、这些微茫的信念，指引着仓颉的后嗣，一代一代，砥砺前行。

　　离开展厅前，她向那枚竹简告别，竹简不言不语，温润地闪着微光，似一根蜡烛，将她带回冬夜的晚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