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老境是秋天,秋分已过,天空寥廓,疏朗,风轻云淡。风从玉泉山上的玉峰塔边吹过来,经过昆明湖的水面,再穿过万寿山上黑黢黢的松林,到了东宫门,已经没了暑气,早晚有了些凉意,感觉有了些秋凉,秋风阵阵吹在脸上。
每年一到这时,我都要来颐和园东门里,去看看桂花。进门后,还没到仁寿门,在南北九卿房中间的参天古柏之间,就能闻到空气中的阵阵桂花香。那香,是一种“甜而不腻,远而不散”的香;那香,温润绵密,顺着呼吸,能慢慢地沁进心里;那香,让人不禁迫不及待的溯源寻踪——只见在古柏之间,栽在几十口木桶盆里的米粒大小的桂花缀满了枝头,安静地等你。桂花摆了上来,也就是告诉你:秋天到了,我也到了。
桂花这东西,远闻清,近闻浓,贴在盆边闻,有些醉人。金桂如碎金一般,缀在深绿叶子里;银桂浅些,像把月光碾碎了撒上去;还有丹桂,色深如朱砂,最配眼下这皇家园林的富丽。几十大盆一字排开,从门内一直散落到甬道两旁,人,一进门便落在了香里……
我觉得,这年年摆放的木桶盆桂花,是给整座颐和园“点了睛”——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你一脚跨进来,先被桂香接住,再去看仁寿殿的铜炉、乐寿堂的楹联、长廊的彩画,脚步就不一样了。桂香这种东西似有魔力,它不占地方,却能改变人的心情,你本来想着拍照看景儿,闻到桂香,不知不觉间,脚步就慢了。
桂花原本是南方的客。长江以南,随处可见,做绿篱,当行道树,满目可极,香气浓郁,闻久了,连头都会晕。江南山寺、杭州郡亭,九月最盛。白居易做杭州刺史,后来老了在洛阳想它,写“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曾把桂花和江潮并作一桩未了的心事。
到了北方,桂花则成了稀罕物种。因为不能栽在地里,过不了冬,只能养在盆中。颐和园的盆栽桂花的历史,已有百年有余,园中古桂有上百盆,逢中秋国庆,用温室、光照、水肥,调节好花期,能让本是南方气候的桂花在京城准点绽开。 所以,颐和园九月闻桂香,不是碰运气,是几代花匠拿一年四季换的。缸是木缸,叶是老叶,水肥精细,人工到了极处,反像天意。
阳光斜斜地打在木桶花盆上,那宫墙赭红,桂叶油绿,花粒米黄,三者互衬,红的更静,绿的更柔,黄的更暖。宋之问写灵隐寺“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把人间的香送到月亮上; 到了李清照,说“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像在为桂花站台。可见,桂花自有其妙——它什么都没说,唐诗宋词替它说了千年。
桂花的花期不算长,不比牡丹能撑月余,不比荷花能占一夏,最盛也不过十几天。这几十盆桂树,九月初还只是绿,中旬次第爆开,到月底,便有些倦了,残黄堆满盆底,那香气也一日淡过一日。正因如此,每年的相见都像故人重逢,知道它会随着秋天一起来,也觉得它来得正好,更知道它只消几日便会谢了。
人世的牵挂往往这样,不是永远在才叫好,而是到了该来的日子来了,不负你,便足矣。古人以“折桂”喻登科,以月宫吴刚伐树说辛劳与不朽。其实这几十棵桂树最质朴——不教人求功名,只教人在出入红尘的门槛上,经得起喧嚣,守得住寂寞。
出得园时,太阳偏西,桂花还在,香气更沉,一年一度,九月为约,秋风有信。你来了,它不言语,你走了,香气还送你一程。红墙如旧,缸如旧,细碎的桂花亦如旧……
人需要安心,原来有些东西,不必大张旗鼓,脚步慢下来,心就会静了下来。一年转瞬就过了大半,忽然觉得这一年也没那么难,虽然同龄的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陆续地走了不少,但大多数人还在这个世界上,一年又一年,在这人世间各自安好,感受活着的悲凉与冷暖。
你看,这桂花不争春,不抢夏,只在这九月,安安静静地开满一树,它不去找谁,来的人,都是被这桂香吸引来的,也都是懂它的人。所以, 你只需随着秋风循香而至,如此便好……
(原创首发)
阅读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