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怀念故乡，有时候恍惚间不知道是在怀念那块土地，还是在怀念自己的童年。

　　假如我有一小块土地，我会在地里种上水萝卜、番茄、马铃薯、黄瓜、圆白菜，把我小时候熟悉的那些瓜果蔬菜，都认认真真种上一遍。在靠近墙边的位置栽上一排大葱，葱根底下撒几把香菜籽。韭菜、茴香挨着它们长。墙根安静，风来得慢，日头落得早，它们就安安静静守在墙边，做彼此一生的邻居。

　　闲暇时，我会看着一粒粒白菜籽从种子变成秧苗，再从秧苗长得白白胖胖。圆白菜在城里被唤作甘蓝，听着洋气又陌生，它慢慢生长、层层卷曲的模样，像极了城里女子精致的大波浪卷发。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圆白菜这股刻意规整的长势。我不喜芹菜的味道，土豆恰恰相反——我因吃惯了土豆而万般偏爱，却因年少吃够了芹菜，从此对它的味道心生忌惮。小时候村里种的芹菜跟现在有点不同，是我们叫胡芹的东西，味道冲得很。

　　地里留几株向日葵也好。秋天的清早，地里立着几张金灿灿的圆脸，朝着太阳笑。等它们熟透了，花盘里藏着密密麻麻的瓜子。我揣一兜，熟的、半熟的都装着，坐在墙根底下，听村里人的闲话碎语，一颗一颗嗑，瓜子皮随手吐在地上，日子就慢悠悠地过去了。

　　假使还有空地，就种几棵西瓜、香瓜，瓜果将熟未熟时，凑近便能嗅到清甜的果香，是夏日最治愈的滋味。冬瓜和丝瓜我绝不种。我们这片土地养不活它们，它们也养不活我的胃口。水土不合的东西，种了也是白费力气。

　　玉米、黄豆不能少。人一辈子，就守着几季口腹念想。错过煮玉米、嫩毛豆的那阵子，一年都空落落的。再种一畦大红豆，免得别人家妇女坐在地头剪豆角丝、晒干货的时候，我站在边上，看着别人的烟火，心里孤单。红豆成熟后的种子，可以做成软糯的豆沙包豆沙包，也可以熬粘稠的红豆粥。于我而言，土豆馅包子配红豆粥，是从小到大三十余年，从未改变的心头最爱，这是土地给我的、最踏实的滋味。

　　胡萝卜、芥菜疙瘩也要种一点。不然秋末冬初，厢房那口腌瓮就空着。大西北的冬天长、雪大，白茫茫盖住一切，地里不长东西。我们祖祖辈辈就这样过日子：夏天储菜，秋天腌菜，冬天守着一坛坛咸菜、干豆角、土豆、粉条度日。城里人靠四季新鲜蔬菜过日子，我们西北乡下人靠土地存下来的余温。与其说这是当地人从贫瘠匮乏的物质中找到的生存智慧，倒不如说这是这片土地教给人的活法。

　　我还要种些甜菜。种地的人，总想养一头猪。甜菜的叶子和根茎，都是猪最肯吃的食。春天抓一只小猪仔回来，慢慢喂，慢慢养。等到冬天上冻，雪落下来，它就长到两百斤，够一家人吃一整个冬天。西北的冬天，人靠着火炉取暖，靠着一口猪肉解馋。我养它一年，心里是有怜惜的。可人的怜悯短，就白天那一阵。猪肉下锅炝出来的香气，能漫满一院、留满一冬，让人半年回味，半年念想。嘴馋终究胜过心软，这是庄稼人最朴素的道理。

　　一小块地种久了，人心就会变大。我会盼着有几十亩、上百亩的大田，能跑拖拉机，能机械化耕种。地里种小麦、莜麦、胡麻、青玉米。莜麦只认我们这片高原水土，别的地方种不出这个味道。我这辈子的胃，早就被莜面拴死了。胡麻油是老味道，是油饼、油炸糕的香，是我记忆里最正宗的烟火。青玉米嫩甜，是牛羊最爱的口粮。真要是做了地道的农妇，我定然要养几头牛、几十只羊。我们这里半耕半牧，庄稼养人，牛羊养家。家家户户的日子进项，大多都从这些牲口身上来。

　　倘若我这一生，就守着一块地种地、过日子。我的脸会更黑，皱纹会更深。我会我一定习惯了贫穷也默认了贫穷，受尽了苦难又习惯了苦难，我会习惯那些风吹日晒、土里刨食的日子，在土地的烟火中与生活的磨砺和解。我大概率会是村里最不会种地的农妇，纵然手上满是老茧，但我也不认为我是天赋型的农耕高手。因为我总在手上握着锄头时，脑海里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锄到地头，累了，就自顾自嘀咕几句，先失落一阵，再自己看淡，笑笑。村里人会说我疯了。他们不懂，种地的人，最容易对着土地发呆。邻里街坊或许会私下议论我疯癫，笑我是个农民又好像不像个真正的农民，我疯在街坊四邻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中。

　　种上几十年地后，我或许学会了开拖拉机，学会在地头大声说话，学会庄稼地里的那股泼辣。遇事吵架，一手叉腰，一手指人;吵不过了，就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拍大腿。田间地头从无职场的体面，粗粝的乡间生活，有时需要几分随性的彪悍。地里的风雨磨人，也教人硬气。我如今这般怯懦温和的性子，真放回村里，是要被人笑话的。

　　假如真有这样一块地，种得下我的童年，养得活琐碎的生活，也盛得下未凉的理想，那该多好啊!其实，农村出生的我本来就有那么一块属于我的地，我原本就该守着这方田地过日子，只是种种缘由，我离开了。如今我早没了所谓理想，只是在这座待了许多年、依旧陌生的城里，日复一日，浑浑噩噩的低头谋一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