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5年,我成为一家报纸副刊的新兵蛋子,每天从传达室扛回半麻袋的投稿信件,以期从中发现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写作好苗子。我经常从清晨看到黄昏,勉强遴选出的稿件,都让总编辑老周皱眉。老周是一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因为长年上夜班,他的双眼总是浮肿,眼周被层层叠叠的细纹包裹。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把我叫去,敲了敲桌板,跟我说:“你这样守株待兔、等稿上门是不成的。你得出差,去拜会作家,要去交朋友啊。只有哪天你跟大作家的猫都混熟了,猫一见到你就亮肚皮,你还能混着吃一口人家家里的菜饭,你才有机会把人家的得意之作都拿回来,你的编辑工作才算是上道了。”老周启发我:做编辑,不仅要有沙中淘金的本事,还得有识人、交朋友的本事。
我嗫嚅半天,才茫然地问:“您这是要我去哪儿约稿呢?”老周被我问住了。他没有想到,我的上一份工作是在城乡接合部的一所中学教化学,我与烧瓶、试管和坩埚打了3年交道。除了回家,我没有走出过那巴掌大的学校,完全没有跟陌生人打交道的经验。
老周再次下意识地用手指敲打面前的玻璃台板,他思量半天,终于大手一挥,说:“你就去上海吧,那里作家多,文化名流也多,你总能约到有意思的稿子。”老周是一个老虎面孔菩萨心肠的人,考虑到我调职后的第一个月工资还没领,他特批财务借给我1000元,作为我的出差预支款。
我领到一卷纸币,叹气良久。对胆小、内向的我来说,去上海结识名流,就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一下子被抛进大海一样。
听说我被领导从既定轨道上赶了出来,要跑到上海这片旷野里找寻人脉,我唯一认识的在上海的朋友肖练对我说:“你赶紧买火车票啊,还在犹豫什么呢?”我踌躇半天,才在长途电话里对她坦白:“我怕去上海,我从来没有坐过地铁,我都不知道怎么买票和转车……”

肖练有刹那的惊讶,但很快捕捉到了我那“乡下人进城”的怯意,她立刻非常仗义地安慰我:“放心吧,我会到上海虹桥火车站接你。我会举一个纸牌,用蘸水笔把我们俩的名字写在一起。这样,我的名字陪着你,你就不会尴尬了。”
我还是不放心。因为最大的问题是,我在上海除了肖练,谁也不认识。我该怎么完成去大作家家里喝茶、逗猫、聊天、索稿的任务呢?肖练被我问得一愣。她当时研究生毕业没多久,在一家出版社当一个小编辑,那些传说中著作等身的大作家,她也没有见过。不过,她灵机一动,说:“实在不行,你就到《新民晚报》的编辑部去。地点嘛,报纸上都印着呢。我看那里的老师总是能够约到知名作家的稿子,你去找他们帮忙不就行了?”
二
出差那日,偏偏我乘坐的火车晚点了,接近午后一点,肖练才在离虹桥火车站出口不远的大钟楼旁,接上了背着行李四处张望的我。之前,她观察着出口处涌出的一波又一波人流,高举她手中写有我名字的硬纸牌,生怕错过我。她开玩笑地说:“开小旅馆的阿姨以为我在跟她抢生意,我等你的这四十几分钟里,她一会儿瞪我一眼,一会儿又瞪我一眼。”
肖练接上我,我跟着她,迈出融入上海的每一步。她不时停下来,让我观察并牢记细节:怎么在汹涌的人潮中观察买票的进度,买完地铁单程票,怎么过闸机,怎么转乘地铁。是的,冲进上海只需数秒,但一个外地人,唯有睁大眼睛,观察所有细节,才有望克服心里的些许惶恐。
为了鼓励我,肖练分享她刚到上海时闹过的种种笑话:她是江苏常州人,老家当时也没有地铁,刚到上海上班时,发现一个地铁站竟有十七八个出口,而每个路口,都有数百辆轰鸣不已的摩托车堵在她面前等着过马路,她免不了出汗和紧张。“你很快就知道,心里那点胆怯是可以克服的。”
她带我去了上海作家协会位于建国中路上的招待所,说她打听过了,这是上海少有的符合我住宿报销标准的地方,而且这里也可能是全上海邂逅知名作家机会最多的地方,因为“上海寸土寸金,有的作家家里三代人住在40平方米的房子里,到了晚上,老人要看电视,小孩要听故事、弹钢琴,没有地方可以静下心来写作,他们就会自掏腰包,到这里来住上半个月,好一门心思写稿……”。
一进门,我就被如家般温馨的氛围感染了。招待所是一栋标准的上海石库门老房子,帮我做入住登记的门卫老爷子介绍说:“你好有眼光。住在这里,楼层高,空气好,一层楼只有3间房,互不打扰。一楼有厨房,可以订饭,排骨饭和红烧鲫鱼饭一份只要5元。热水需要到一楼烧开水的地方自取。你要记得,红色热水瓶里装的是开水;绿色热水瓶里装的是温水。”
安顿好我,肖练准备返回单位办公,老爷子看出她不放心,笑道:“你朋友住在这里,你就放心好了。”他带我去3楼的房间,十分耐心地介绍如何到露台上晾衣服,如何用蚊香架子巧妙地夹住已经断掉的蚊香,如何放垫子才能在书桌前的老藤椅上坐得更舒服,如何调节台灯灯光的亮度。
墙上的自鸣钟当当作响,我打量四周,有些困惑,便问:“为什么招待所里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梳妆台?一头沉的写字台倒是很大,抽屉竟有5个。”
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说:“一天到晚想着看电视,怎么写小说?写字台的抽屉多,是为了方便放各种参考书呀。”
三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和导航软件,我每天出门前,老爷子会问清楚我打算去哪里,然后扯下一张废旧报表,在背面帮我写好地址,及乘坐地铁或公交车的路线。老爷子有一张硕大的上海地图,就挂在饭桌前,他不厌其烦地用放大镜搜寻,再把路线记下来。他帮我查到《新民晚报》的办公地址在静安区威海路755号,靠近陕西北路,便给我出主意:“晚点去,编辑都要上夜班,估计10点之前你很难在办公室等到人。”他还建议我去《上海文学》编辑部拜访:“他们办公的那栋老楼相当漂亮,里头的楼梯是螺旋形的,在楼梯间喊一声,会有嗡嗡的回声。那栋楼是匈牙利建筑师拉斯洛·邬达克设计的,二楼阳台配有弧形雕花栏杆,楼前的花园被上海人叫作‘爱神花园’,因为喷泉前面的白色大理石像雕刻的是爱神托起灵魂女神……”
我大吃一惊,这些历史建筑的底细,门卫老爷子是怎么知道的?他笑道:“住在我们招待所的作家,好大一部分都是‘爱神花园’那边的人请来的。”经过老爷子介绍,我才知道,《收获》与《萌芽》编辑部也在那里,上海很多作家都愿意去那里喝茶,我在那里守着,说不定会有一波收获。
我的心慢慢踏实下来——过地铁闸机时,不会紧张得出一手汗;见到桀骜不驯的作家,也不再婉拒与其一起吃生煎馒头的建议;冲锋陷阵完成约稿任务的急迫感消散……我开始留心很多历史建筑的细节,譬如“爱神花园”的主楼里,室内螺旋楼梯的铁艺装饰暗藏“K.S.L”的字样,这是原主人刘吉生的英文名缩写。

我在招待所住了4天,每晚7点钟,住客拎水上楼和去露台晾衣服的声音一收,整个招待所安静得就像一艘夜航船,空气中夹杂着晚秋的桂花香,沁人心脾,我落满尘埃的心底似乎也变得干干净净。
在没有手机的年代,撤去电视机之后,我很快读完了出差时带的两本书。为了打发时间,我去老爷子那里借了纸和笔,把每天的约稿见闻写下来。还觉得不过瘾,就用钢笔画几幅刚见到的作家的肖像画,我画出他们眉间的川字纹、高耸的颧骨、紧抿的嘴唇,或者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嗔怪或悲悯。忽然,我似乎觉察到他们作品中那些精妙的比喻都是从哪里来的。
离开时,老爷子给我开住宿发票,那字漂亮得就像印刷体一样。随后,我挑了两幅自己画的作家肖像画送给他留作纪念。老爷子端详着那抽象、夸张的线条,笑了,他取下墙上的全家福镜框,拆开边框,把我的小画也放了进去。这样,两位面部线条坚毅的作家,就好像成了一个苏北大家庭的一员——是的,老爷子是苏北人,为了替远在苏州打工的儿女分忧,他在55岁那一年挑着行李独自来到上海,开始了他的门房工作。
犹豫数秒,就一头扎进上海的勇气,可能彻底激活了一个人。我、肖练与老爷子,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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