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4月的杭州，阳光泛滥，气温骤升，还没来得及回味落花荡漾在西湖柔波的缱绻温柔，就要褪去春装了。下午，坐在顶楼的落地窗前，阳光照进来，尽情铺洒到每个角落，白色地砖和金属门把手反射出阵阵涟漪，深浅不一的光线汇聚在一起，空间凝固了，世界变成一块剔透的水晶，万物都是光的映象。光影流转，成团的白云从窗边流走，在半空中缓缓变幻形状。公司外墙上的红色蔷薇、隔壁瓜子厂天台上晾晒的坛坛罐罐，甚至远处的钱塘江，全被框进窗户中，明媚干净，像一幅萨金特的水彩画。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句“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万汇此时皆得意，竞芬芳”。我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在脑海里搜索应景的诗词，等到太阳偏西，一天就过去了。

　　这里是顶楼，同事们不愿意来，因为热。房间没有窗帘，地砖被晒得滚烫，刚进5月就得开空调，我却喜欢这里的明亮与开阔。顶楼拥有得天独厚的采光，用作画室或者花房再合适不过，公司却另有安排。体检中心开业之后，每天都会大量使用医疗器械，鼻镜和压舌板这类重复使用的器械是需要消毒的。中心主任多方取经之后，决定购买一只小型消毒锅，在仪器大楼里找个小房间当消毒室，这样既符合卫生流程，也能将成本控制在最小。其他同事不知道供应室的工作流程，又觉得高压蒸汽消毒锅危险，排气声音太吓人，简直像定时炸弹，谁也不愿到消毒室工作。于是我毛遂自荐，来到了这里。

　　比起在医院里工作，在体检中心其实很清闲，需要处理的异常体检报告一天也没几份。下午3点过后，老医生会在电脑上玩扫雷、蜘蛛纸牌这样的小游戏，年轻护士会扎堆聊天，前台则会将撒了盐的白果装进信封，放进微波炉烤熟，或者直接将袋装爆米花放入微波炉。这时，整条走廊里都会飘满食物的香味，人人都可以分到一小把。这种工作节奏本是闲适的，但我还是有一种喧嚣的迷茫感。只有当每天下午推着治疗车来到顶楼，一个人待在那个明亮到闷热的消毒室里，面对天空时，我才能得到片刻放松。

　　二

　　彼时我22岁，心中怀着无限热望，却胆怯、自卑。虽然鼓足了勇气从医院辞职，跨越千里来到杭州，可对于自己要什么，未来如何发展，依然一无所知。离开老家之前，我向朋友夸下海口：“宁可在西湖边的餐馆里刷盘子，也不想在老家医院的病房里天天给病人扎针。”不管是在同学里，还是在同事中，从事业单位辞职的，只有我一人。我来到了唐诗宋词中的江南，凭着一腔孤勇闯进报社。可在报社里的职位说得再好听，工作的本质依然是销售。我的文艺梦碎了。

　　找工作兜了一圈，还是回到了护士本行。晚上给同学打电话，听她们聊起科室的纠纷、趣事，以及加班后的绩效奖励、犒劳自己的礼物，我沉默不语。那是另一个世界。我薪资微薄，还要负担房租、自理一日三餐，每天都在为生存而焦虑。仅有的值得说道的两项就是不上夜班，以及每天下班会路过西湖。可我不会告诉她们，自己住在农民自建房的阁楼里。这里没有空调，夏天，竹席被空气蒸得滚烫时，我只能睡在地上;连地砖都发烫时，我也只能用湿毛巾把瓷砖擦湿了再睡，用洗手间和洗衣服都得排队。蜗居于此，似乎不配谈理想。西湖很美，但我坐车过去最快也要半个小时。坐在湖畔的条椅上，看着橘红的夕阳慢慢被湖水吞没，我总会想，苏轼当年站在这里，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是雄心壮志，还是满心踌躇?为什么所有人都歌颂青春，可我的青春并不快乐，只有难堪和迷茫?

　　默诗成了我排解苦闷的唯一出路。因为来杭州时，我只带了一本枕边书，缪钺的《诗词散论》——只有诗词经得住反复咀嚼，诗词中延伸出来的情感会自行生长、联结，用阅读诗集来打发时间，抵得过读无数小说和传记。在消毒室——这间透明的、只有阳光和风造访的顶楼小屋里，我会想与诗有关的事。这里视野开阔，远离喧嚣，我能感受到充分的自由。对着窗外发呆，看见早春的寒风吹过黄绿斑驳的草坪时，我会想起李煜的“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瞥见绿树红花被阳光晒得发亮时，我会默念周扑的“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会心一笑;瞧见梅雨天风急雨骤，雨水拍击着玻璃窗，涓涓流下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贺铸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诗词与消毒室融合在一起，成为我的临时庇护所。虽然身体受困于现实，心灵却已飞出这栋大楼，飞出工业园，飞进梦中那个属于唐诗宋词的古代江南。

　　三

　　童年的我喜欢读书，村里却几乎没有书，我只好读字典和广告，仅有的课外书我已能倒背如流。面对我想买“闲书”的请求，父母只会质问——看“闲书”对成绩有帮助吗?我喜欢画画，可父母一听“美术”二字，就只会想到购买颜料和画笔需要的花费;听了凡·高的悲剧故事后，就不停地恐吓我：“艺术家就是疯子!艺术不是普通人能沾染的!”

　　本分、务实，是父母那辈人刻在骨子里的规训。怎样定义务实呢?今天在一件事上花了三分心力，用了五成时间，明天就能得到回信，后天就能看到回报。否则，就是不着调。不听劝，还把大把时间投入虚无缥缈的梦想者，都是“浪荡子”“讨债鬼”。尤其是女孩，有份稳定工作，到适婚年龄就嫁人，才是“懂事的好姑娘”。我那些初中辍学的表妹都没有职业，结婚就是“主业”，相亲看的是男方的财力，见面3次后便确定关系，之后双方父母约见，然后结婚、怀孕、生子，严格“卡点”。我抗拒“务实”二字，可是转悠一圈之后，身在困窘之中、一无所有时，也不得不承认，务实确实是生存的必备要素。

　　在医院上班，神经永远是紧绷的，早晨要在1.5小时内给15个病人输液，然后就是呼叫器永不停歇的呼叫声，核对——治疗——核对——处理……在这忙碌中，人变成床号，床号变成局部皮肤，局部皮肤变成机械任务。在体检中心工作，每天上午要给几百人抽血，如此一来，人会变成条码，条码变成血管，血管变成毫升，只能流水线式地扫码、穿刺、拔针。为了提高效率，只需保证准确、专注，无须关注其他。为了务实，人可以变成机器，只有如此，才能保证专业。我没时间关注病人的长相，他们也看不清我口罩下的五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们只是在时间激流的冲刷下彼此打了个照面，然后迅速消失，化作泡沫。没有人关心对方想什么，没有人关心做事的目的，仿佛我们都在背上安装了一根金属发条，竭尽全力地奔向“当下”，从一个瞬间追逐到下一个瞬间，无数瞬间的碎片拼贴在一起，变成电视屏幕上的白色噪点，灵魂在麻木中宕机，只剩下迟钝。比起生存危机，我更害怕渐渐侵蚀心灵的麻木。

　　四

　　默诗就是一场心灵的CPR(心肺复苏术)，让我从麻木中苏醒，恢复与人的情感连接。诗词里的哀愁，总会跨越千年引起共鸣，我所遭遇的，他们也曾遭遇;他们没有言尽的情意，我也能意会。忧心前途，不知如何选择时，听着秋雨淅沥，我会嗟叹“一凉恩到骨，四壁事多违。衮衮繁华地，西风吹客衣”，感叹此刻的孤独;思念曾经的好友，想到学生时代的快乐时，我也会在心中默念“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个人成长道路上的困境几乎是无解的，任凭何种外力也无法打破，只能在头破血流中慢慢摸索，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路。正是因为迷茫，才想看看诗人当时的选择，听听他们在选择之后的感触。诗词不能帮助我们解决实际问题，可是它们足以带来情感上的慰藉。跟随诗人的喜悦和伤悲，情感得到释放的同时，这丝丝缕缕的暖意，也为心灵注入了活气。

　　人是需要大哭大笑的，也需要一点儿文艺精神，可是这种心灵的释放始终不便暴露于人前，在同事面前吟诗的画面我不敢想像，那无异于一场“裸奔”。在他们眼中，读“闲书”是不好的，写诗也很怪异。因此，或许只有在心中默念最安全，那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私人花园，那些激动和感伤，都是这座花园里绽放的花朵，缤纷多彩，却永远不会被外人窥探。当身处几十米高的空荡顶楼，阳光和风雨拂过我的毛孔时，花园的大门就悄悄打开了，我听到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自2009年至今，已经过去16年。有时候看到照片，或者听人提到杭州，我也会忆起太子湾公园的樱花、九溪夜色下的山涧和松林，忆起踏雪寻梅的经历，可是当这些绮丽的风景从脑海里飘过后，最终定格的画面依旧是那个小小的消毒间。杭州烙在我心里的，还是唐诗宋词在阳光映照下的阵阵涟漪。在我触碰它的那一刻，有颗种子落入我的心底，多年之后，它发芽了，带着我踏上了新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