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没有给你取名,你的官方名字是一串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的组合,是独一无二的,可我突然就想在心里叫你一声“老伙计”。
——哎,老伙计!
想当年接你回家时,我像娶回了新娘。你的两只耳朵上系着红布条,仿佛披着红盖头;铺在你前方的两挂鞭炮燃了,喜悦噼里啪啦地炸响,碎红如蝶,围着你翩翩起舞。尔后,你在小区里缓缓绕了两圈,像是在宣告:今生今世,我们结缘。从此,你落户我家,成为我家的一员。
第一次偕你回千里之外的山中老家时,我心里忐忑不安,甚至有隐隐的愧疚感。父母一直在大山深处耕种劳作,日子朴素清贫,我担心他们见到你,会以为我忘了本,骂我是“烧料子”(甘肃方言,指喜欢炫耀、铺张浪费)。所以我骗他们说你是我借来的,为了回老家方便。后来不小心说漏了嘴,没法再瞒下去,便坦白了。没想到大字不识几个的母亲笑道:“我巴望不得哩!你们弟兄俩一人接上一个,我就像看着你们娶了媳妇一样高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更养一方物产。自从有了你,故乡不再遥远。每次回老家,你都任劳任怨,把亲人种的葱、蒜、洋芋、韭菜、白菜拉回来,把上好的面粉、黄豆、苞谷面、土鸡蛋拉回来,有时候还带回一只宰好的土鸡、几把带着露水的野菜、刚采摘的新鲜香椿,或者母亲做的炸油饼、咧嘴笑的暄软蒸馍……这些大山深处的馈赠,清晨从老家出发,黄昏时分就上了我们的餐桌。因为你,乡愁插上了翅膀,亲情飞速传递。

你不仅接纳我的亲人,也接纳我的同事、朋友、同学。这些年来,你承载过无数热络的交谈、沉默的陪伴,也见证过飞扬的欢歌与路上的故事。但你陪伴最多的人,还是我啊!我们每天一起上下班,一同往返穿越城市,一起经历城市最拥堵的路段,彼此陪伴、不离不弃。你耐心等候红灯,你礼让行人,你不急不躁,你心平气和。在高速公路上,你也遵规守矩,限速行驶。你深知这个世界需要规则,遵守规则才是对我们最好的保护。
老伙计,你从未罢工掉链子,从未失控发火,你任劳任怨、温润如玉、卑以自牧。只有一次,在下坡路段等红灯时,一辆三轮车强行通过,以致蹭到了你,纠纷解决后,缓慢起步不到一米,你居然停下来而且操作完全失灵。我慌了神,打电话向朋友求助,他匆匆赶来后却哑然失笑,原来是我只开启了电源,却忘了点火。看,即便是最亲密的伙伴,也需要最基本的沟通——譬如我和你,当时我并未去瞅一眼那指针稳稳地停在“0”上的转速表盘。抱歉,老伙计,是我错怪了你。
老伙计,这么多年来,你陪伴我早出晚归,风雨无阻;也伴随我跋山涉水、看遍春秋。因为小区地下车位有限,我无法为你争取到一个遮风避雨、防暑御寒的栖身之所。冬晨严寒,你的身体好冷啊!我点火后静静守候,待你温热,我们再彼此温暖。盛夏曝晒,你好烫啊!我要赶紧让风吹进来,给你一丝清凉。某天傍晚的下班途中,狂风骤至,像是要把世界撕碎,树枝、杂物和成串的雨线,呼啸着从我们上方掠过,雷一个接一个地滚过,把天炸出了口子,四周的房子被黑暗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们随时可能被狂风吹倒的树枝或广告牌压垮、击伤。所幸,蠕行两三公里后,风停雨歇,光明重现。这些年,你真的受苦了。
老伙计,我们曾经一起去看风景。我们一起飞驰时,所有的花草树木都为我们让路,向我们轻轻点头致意;远处的画卷徐徐展开,山峰横亘在眼前,不过很快就肃然地退到我们身后;河流与溪水一直陪伴在侧,与我们一起奔赴远方;天边的白云变幻多姿,霞光深浅不一、忽明忽暗,将这温暖的金色洒满大地。这时候,我们就像飞鸟,身体轻盈,自由自在,风和我们一起飞翔,大地静默不语,森林在舞动中吟唱。
老伙计,我常给你洗澡,我喜欢和里外都干净的你在一起。我仔细擦洗你的身体,让原本通身洁白的你不着一点泥污、一滴鸟粪、一片落叶。偶尔在你身上发现一点擦痕,我会心疼、自责,就像自己受伤一样。我也会怨恨那些损伤你的人和物,会很快送你去修复伤口,让你尽可能地恢复如初。我虽吸烟,但只要和你在一起,决不会污染你,我要清新自然的气息永远充盈你。
老伙计,你知道吗?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就像“哗啦”一下转动的万花筒,光影缭乱,令人目眩。20年前,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拥有你,你却魔幻般地驶入了我的现实,恍然如梦。你的同侪改头换面、更新迭代,赶上了网络世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的热点,让人目不暇接。有的身价高昂、拥有顶级配置,有的外表靓丽、美艳动人,于我也只是过眼云烟。我无意追逐时尚,也无力追求奢华,因为我深知,最基本的往往最实用,最传统的常常最恒久。保持理性和适度的欲望,才能挣脱无形的锁链,获得属于自己的完整世界,保持内心的宁静与坦然。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辆车,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辆,此生足矣。
老伙计,再亲密的厮守也有别离的那一天。我正在步入老年,而你也终将老去。从前刚实行“包产到户”的时候,家里养了一头牛,它犁地、碾场,是一个沉默的壮劳力,有时也会犯牛脾气。家人爱它、惜它,从不许我欺负它。牛老时,步履蹒跚,不能下地干活了,很多时候就卧在牛槽旁,家人依旧善待它,为它割来挂着露水的青草,饲以干草料甚至粮食。至于牛后来去了哪里,我不得而知,但印象中家里既没宰过牛,也没有食过牛肉。老伙计,你也是我家中的一员,你像牛一样劳作,却没有牛脾气,你无须被吆喝或抽打,你对人类百依百顺。
我们人类,很多到老年时要在生活无法自理、病痛缠身之中无奈地等待终老。而你和你的同类,据说有一个“强制报废期”,行驶一定里程,就得回到工厂,寿终正寝,或者被解构后重新加工,循环利用。所以,就死亡而言,你比我们人类幸福,死后也比我们中的绝大多数有价值。
老伙计,咱们到单位了,你休息,我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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