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坐在菊花丛中，菊花高过人头。

　　萧统的《陶渊明传》里记有陶渊明的一段趣事。说是九九重阳节这一天，陶渊明独自坐在家宅旁边的菊花丛里，坐了很久，采了一把菊花——一说他是闷坐于菊花丛中，苦于无酒。这时，时任江州刺史王弘给他送来酒，他随即就喝了，直到“醉而归”。

　　古人、今人过重阳佳节，有登高的、赏菊的、饮酒的、插茱萸的……那么多的仪式里，只有陶渊明低低地坐在花丛中。他坐在菊花丛中是赏菊，还是在思念一壶浊酒，或者两者都有呢?他赏菊的姿态如此不同于古人和后来者，他在菊花面前是如此低微，他一定深谙菊花及其后面的东篱和远处的南山，广阔田园和山水，远远大于和高于他的浮生。他隐逸于乡野，隐逸于秋菊丛中，在重阳的登高风习对面，就这样创造了低坐于菊花丛的风情。

　　他隐于菊花丛中，不想竟等来王弘送酒，这段佳话后来以典故的形式出现在岑参的行军诗《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里：“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这首诗写于九九重阳，正逢安史之乱，长安尚未收复。公元757年2月，岑参随唐肃宗由彭原行军至凤翔，于是有人推测这首诗写于凤翔，写于这一年的重阳。这首诗里包含的重阳元素有登高、饮酒、菊花。然而，这登高是强欲登高，可见登高并无心绪;这饮酒是无人送酒来，想必是无酒可饮;还有那菊花，也是遥想之中的，遥想它们盛放于烽火离乱之下的长安，想必眼下无心赏菊，也无菊可赏。这实在是一个不同寻常的重阳，行军路上的这个重阳，不登高、不饮酒、不赏菊。

　　而岑参在重阳这一天遥望的远方，是长安，是金黄色的菊花盛开的地方，也是烟尘滚滚的战场。

　　如果说，陶渊明创造了一种闲坐菊花之下过重阳的风情，那么，岑参在《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里则创造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意象组合，那就是菊花与战场。菊花是娇美的，而战争是残酷的;菊花蓬勃旺盛地绽放，而战场每日都有杀戮和死亡，也许一位战士在战场上的生命比一朵菊花的花期还要短。当暮晚的西风吹过长安，它会吹起菊花馥郁柔软的清香，也会吹起一缕缕袅绕不散的烽烟和一股股血汗混合的腥味。如果让我来拍一部诗短剧《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我会如何处理画面呢?

　　电影《辛德勒的名单》里大量运用了黑白色调，黑白之下突兀呈现了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她像一滴血落在黑白灰的背景布上，曾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我想，我可能会学习《辛德勒的名单》的色调处理手法，设计烟尘弥漫的迷蒙画面，设计“平沙莽莽绝人烟”的荒村，在冷色调的残垣断壁的背景之下，特写一丛盛开的金灿灿的菊花。那些大面积的冷灰色调象征了岑参心底对的国事忧虑，那明艳盛开的菊花则是他对身处烽火与离乱之中的百姓的关切之心的写照。

　　岑参写过大量的边塞诗，他在那些边塞诗里送过武判官归京，送过刘判官赴碛西行军，送过封大夫出师西征……然而，在公元757年的重阳，他不在边地，也不给人送行。他在行军路上，在距离长安咫尺之遥的凤翔，在安史之乱的烽火尚未平息的国土中央。

　　岑参创造了重阳菊花和战场的意象组合，但是，说到底，那傍着战场盛开的菊花，似乎还是笼罩着一层阴郁之色。也许是岑参将对家国百姓的忧虑与关切投射到了菊花上，总让人觉得那菊花是披着烽火与烟尘盛开的，它开在战鼓与呐喊里，也开在哀泣与泪水里。

　　读伟人毛泽东的词《采桑子·重阳》时，我常常会想到岑参的《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也许，毛泽东受到了岑参的启发，沿着菊花与战场的意象组合继续写下去，却翻出了全新的格调与境界。“战地黄花分外香”“寥廓江天万里霜”，这两句里有赏菊，也有登高所见，读来实在令人精神振奋。只有乐观豪迈的心胸，才能生长出这样境界宏阔的诗句吧。

　　同样的重阳，同样的菊花，从陶渊明到岑参再到伟人毛泽东，我想，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志趣与胸襟各异，所以他们赏菊的姿态也是不一样的。陶渊明闲坐菊丛赏菊，大约更多是取了仰视之姿，或许在他眼里，山水田园高于凡俗的人生。岑参在行军路上，行行重行行，一日日遥望长安，即使身在重阳，想的还是故园之菊，那菊花一定在他的遥望视线里。读到“战地黄花分外香”这一句时，我眼前似乎呈现一个画面，在紧张激烈的战斗间隙，有人俯身细嗅菊花之香。那菊花在他俯视的目光里，开得劲挺而恣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