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下旬,西秦岭一带开始拔胡麻。拔胡麻时,核桃就能吃了,我们叫“有仁了”。麦子收割、打碾时,核桃还是一包水。我们嘴馋,砸开一颗,里面还是果冻状,青白色,吮一口,没啥味道。
麦村有核桃树,大都是农业社时期栽的。后来,土地承包到户,核桃树也分到了各家名下。我们家本应也有几棵,但在下庄。下庄多洋槐,洋槐势旺,遮住了核桃树,核桃树难见天日,便不怎么生长、结果了。加之核桃又不能养活人,大人们也无心去打理。所以,我家有核桃树就跟没有一样。
去大爸家的半路上有几棵核桃树,树干粗壮如孩童的腰,每年都结核桃,很是繁密。但这几棵树有主家,平日被看护得紧。特别是主家母亲,是个厉害婆子。主家院子就在路边崖下,一听见有人偷打她家核桃,她便拐着小脚,碎步跑来,咒骂一番。我去大爸家玩,途经此处,偶尔会遇到零落在地的核桃,捡几颗回家是无事的。当然,也会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摘几颗低处的,揣进衣兜,慌忙跑掉。
村庄对面有几块核桃园,不知具体是哪些人家的,反正也不见主家劳作,只是待核桃熟了,很快树上便颗粒不剩,说是主家已打下来,背回家了。这几亩核桃树在村庄对面,两面山坡像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加之也无遮挡,主家眼皮一抬,核桃地啥情况就一目了然。因此,孩子们少有机会能明目张胆地去打那些核桃,只能趁着正午人们午睡,或黄昏暮色掩了眼目时,才能潜入园子偷摘一些。
此外,满村就很少见核桃树了。

胡麻一黄,如古铜溅起的满地铃铛,风吹,叮当声如浪,很是悦耳。到盛夏,乡下可食之物不少,但孩子们依然嘴馋,觉得口中寡淡,于是,等核桃一有仁,就迫不及待去偷摘。去时得带把小刀。大孩子会带类似匕首的那种刀,许是从大人处偷的。小孩子只能带削铅笔的刀。把衬衣脱下,将两只袖口打结,摘了核桃,装进去,满了,扛在肩上,像驴驮着两袋粮食,然后找个僻静处吃核桃。核桃柄处有一条缝隙,像人的肚脐眼,是输送营养的。将刀尖深深地插入缝中,转动刀身,核桃会“咔嚓”应声裂成两瓣。当然,大孩子是能撬开核桃的,小孩子的刀太软,一撬,刀刃就崩断了,只能找两块石头砸,一块还得有点凹槽,这样放入的核桃被砸时才不至于弹飞。一砸,核桃就会青皮破损,汁液四溅。绿汁溅到衣服上,留下黄绿色,很难洗净;溅入眼睛,眼珠酸涩流泪,揉一阵才能好一些;溅入嘴里,味道发涩,舌头要木一会儿。砸开核桃后,就用刀子剜核桃仁吃。剜仁是个手艺活,手艺好的话,将刀刃沿着核桃壳走一圈,最后剜出来的仁是完整的,有点庖丁解牛的意思。若手艺不好,就会将仁剜得七零八落,有些仁卡在分心木里,弄不出来,实在着急又可惜。剜出核桃仁,再细细剥掉微黄的皮,呈奶白色,放进嘴里咀嚼,清脆、鲜嫩,有难以言说的香。加之是偷来之物,心里又觉得平添了几分滋味。
放牲口时,大孩子会去邻村偷核桃。他们让小孩子帮着照看牲口,结伴探入邻村。邻村只有十来户人家,但核桃树不少。下午,人们大多下地干活,村里人很少,正是下手的好时机。于是有人放哨,有人上树,拿着木棍一通敲打,有人在树下慌乱地连叶带果揽入衣裳。随后,一众人带着紧张、欢喜,溜之大吉。回去,分给看牲口的小孩儿几颗以示感谢。当然,去邻村偷核桃也不能次次得手。有一回,偷得正欢,被人发现,主家大喊一声,树下的人作鸟兽散,树上的人受到惊吓,跌了下来,崴了脚,跛了小半年。还有一次,刚上树就被主家看见,那人撵过来,大伙儿疯了一般逃跑,奔逃中,一人不小心被镰刀划破了鞋后跟。事后一看,冷汗直冒,真是万幸,若无鞋帮护着,怕是脚腕的筋就被割断了。
吃核桃最麻烦的是手被青皮汁液染了色,我们叫“皂手”。那时没有手套之类的东西可防护,只能徒手剥。汁液皂了手指、手掌,起初是黄色,随后便是褐色,最后若还是徒手剥,会变成黑色。两手乌黑,实在难看,会被人骂为老鸦(乌鸦)爪子。摊手一看,真是黑如木炭,不禁自笑起来。手皂了,是洗不掉的,用洗衣粉洗、用鞋刷子刷、用毛巾搓,都无济于事,如同染布一般,汁液渗进了皮肉。只能等其自然褪掉,但得数月时间。年龄稍大后,懂了美丑,临近开学时,看着手黑如从墨中捞出,又无法洗净,真是郁闷,几近焦虑。可谓应了那句——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嘴馋。
核桃还可用来做一种玩具,我们叫“嚓啦”。找一滚圆且壳硬的核桃,用刀在上下各剜一孔,再在侧面剜一小孔,用铁丝捣碎核桃仁和分心木,从孔中倒出。掉出的核桃仁捡起吃掉,不可浪费。再找一根竹棍,截成食指那么长,一端安上事先备好的夹板(拴电线时用的白色陶瓷物,椭圆形的,约两节小拇指长),中间绑上一段结实的棉线。继而从核桃的上下孔中穿入竹棍,从侧面小孔中勾出线头,玩具便做成了。手握木棍一端,扯线,核桃壳就在惯性下摩擦夹板,发出“嚓啦”声,故得名。
青皮核桃除了现剜着吃,还可以捂,捂能去皮。
我偶尔摘了青皮核桃,剜过几颗,觉得麻烦,便拿到草棚里捂起来。我家院子后面有一个草棚,堆着麦衣(麦壳),用来喂牛,也用来填炕。麦衣捂核桃最好。掏了坑,丢入核桃,苫住。等半月,扒开麦衣,核桃青皮已裂开成瓣,颜色发黑,核桃露了出来,粘着网状黑丝,如破壳而出的仔鸡。核桃已捂好,轻轻一掰,皮就掉落了。若再捂些日子,皮一干皱,核桃就会自行挣脱出来。
捂过的核桃,吃一些,留一些到中秋。中秋时,麦村不吃月饼,一来买不到,二来自己不会烙,倒是有核桃、梨子、苹果、山楂这些应季的果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果子,说着闲事,灯光昏黄,被窝温热。蜘蛛在梁上织网,野草在风中结籽。月圆如盘,洒下清辉,仿佛给大地罩上了一层白纱,透亮,又朦胧。
中秋临近,祖母会用衣襟拢着一堆核桃送到我们家,让母亲收着,等到中秋时给我们吃。这核桃应是她平日捡拾后积攒的,自己舍不得吃,留给几个孙子过节。祖母放下核桃,站在院中和母亲说会儿话便回去忙了。祖父在外有公干,家里和地里全靠祖母操持。她藏蓝色的背影和黑头巾下灰白的头发,在巷道拐角处消失了。就像那年腊月,她带着裂心的咳嗽和对儿孙的惦念,永远消失了。
祖母已故去20年。
在西秦岭,时间是漫天黄土,一层层落着,终究会埋掉每一个人。而核桃树却会年年生叶挂果,枯荣更迭,一直活成回忆中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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